王知兩手拄著拐杖,往前挪了半步,對著石川六介拱起兩隻乾癟的手。「見過石川君。」
站在旁邊的大梁國師也趕忙收起手裡的拂塵,跟著彎腰行禮。「見過石川君。」
石川六介靠在炮筒旁邊,大馬金刀地站著,嘴裡吐出一口糙氣,用著生硬蹩腳的大漢官話回了一句。「王頭領都這副身子骨了,不在島里好好養著,還親自跑出來出征,實在是難得得很吶。」
王知拿帕子捂著嘴,使勁咳了兩聲,臉色泛著蠟黃。「咳咳……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王知把帕子塞回袖口,喘著氣繼續往下講。「江寧府那些白銀,關係到咱們幾家往後幾十年的興衰,老夫要是不親自盯著,在島上也很難安心休息。」
石川六介咧開大嘴,抬起手掌,重重拍在身旁那尊粗壯的鐵筒子上,拍得鐵皮咚咚作響。「有此重器在手,想拿下江寧城,輕而易舉。」
石川六介斜眼瞥著王知,滿臉都是狂妄。「你有何擔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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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知早就盯上了這尊漆黑的大傢伙,兩隻渾濁的眼珠子死死貼在鐵筒上,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石川君,這黑乎乎的鐵疙瘩,到底是何物?」
大梁國師也伸長了脖子,豎起耳朵在旁邊聽著。
石川六介拍了拍厚重的鐵壁,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此乃大炮!」
「大炮?」王知嘴裡念叨了一遍,完全沒聽過這個名號。
「不錯,大炮!」石川六介叉著腰,大聲嚷嚷起來。「這玩意兒,可以把沉甸甸的實心鐵球直接炸飛出去,算是大型火銃!」
石川六介晃了晃腦袋,兩隻短粗的手臂在半空使勁比劃。「此物乃是大漢工部最新研發出來的頂級武器,他們自個兒的軍伍都還沒正式投入使用,便偷偷賣與了我扶桑神國!」
「這鐵傢伙的威力,是尋常火銃的千倍萬倍!」
「老子管它叫大火銃,有這種人力根本無法抗衡的神器,打下江寧府,就跟玩一樣簡單!」
王知聽得心驚肉跳,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尋常軍中用的火銃,頂多打幾十步遠,塞進去的也就是些鐵砂子,碰到厚重鐵甲都未必能打穿。
能把大鐵球直接炸飛出去的大傢伙?
還是大漢朝廷秘密研製的底牌?
王知咽了一大口唾沫,乾癟的手指下意識搓了搓,忍不住開口相求。「石川君,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走南闖北,還沒見過這等寶貝,可否讓我上手摸上一摸?」
石川六介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摸吧,讓你長長見識。」
王知如蒙大赦,丟下手裡的木拐杖,兩隻手顫顫巍巍伸了過去。
大梁國師也再顧不上保持得道高人的架子,三步並作兩步湊到跟前,跟著把手貼了上去。
冰涼堅硬的鐵皮質感,順著掌心直往骨頭縫裡鑽,上面的桐油擦得鋥光發亮,隱隱還能聞到一股刺鼻的火藥焦味。
兩個在東南海面上呼風喚雨的人物,此刻圍著一尊大炮,嘴巴半張著,跟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進城一樣。
王知兩隻手順著光滑的炮身來回撫摸,連邊角處的鐵箍螺栓都不放過,嘴裡不住地發出嘖嘖的驚嘆聲。
「乖乖……這通體全是精鐵澆築出來的啊,連個接縫都找不著,這得用多少好鐵才能砸出一尊?」
大梁國師也是用手背小心翼翼地敲打著炮身,聽著沉悶的迴響,臉上的肌肉不停抽搐。「神物……當真是鬼斧神工的神物!」
大梁國師一邊摸,一邊自言自語。「貧道鑽研前朝典籍無數,從未見過殺氣如此濃烈的殺伐器械,若是當年大梁軍中有這等神物,何至於被趕到海島上去避難?」
石川六介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著兩人的窮酸模樣,嘴角一翹,有點得意,又有點輕視。
甲板上的浪人武士們也跟著得意。
王知足足摸了一炷香的時間,才依依不捨地把手收了回來。
他抬起頭,滿臉好奇地打探底細。「石川君,這大火銃到底花了多少銀子?又是從什麼路子買到手的?」
石川六介伸手擦掉炮筒上的一點灰塵,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這是扶桑皇室賞賜給老子的,花了多少銀子,老子不清楚。」
「老子只知道,這玩意兒是扶桑國的大官,花了天大的代價,才從大漢工部裡頭偷偷走私弄出來的。」
石川六介咧著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又帶著幾分炫耀。
「聽大漢工部那邊傳出來的信兒,這尊鐵炮還是他們研製失敗的殘次品。」
「說是什麼炮管精度不夠,容易炸膛,所以還沒完全投入使用,一直丟在庫房裡吃灰。」
「不過老子在黑龍島外頭親自實驗過好幾次!」
「根本就沒有炸膛,分明是大漢官員為了賺錢,騙自家皇帝的假話罷了,這玩意放出來的威力,大得嚇人!」
「裝足了火藥,能在五百米開外,精準砸死人!」
「一發實心鐵彈轟過去,當場就能把岸上一整間青磚瓦房轟成一地稀爛碎石頭!」
這話一出口,王知整個人僵在原地,後脖頸一陣陣冒涼氣。
五百米開外?
還能把一間大瓦房當場轟碎?
人要是挨上一下,豈不是直接連肉末都找不著了?
王知兩隻手止不住地打顫,連連點頭讚嘆。「神威!當真是蓋世神威啊!」
「有此物架在大船上,江寧府的城門再厚,怕是也扛不住兩三下轟擊!」
站在一旁的大梁國師,更是聽得兩眼發直,整個人徹底懵在了原地。
老道士手裡的拂塵耷拉在半空,腦子裡嗡嗡亂響。
五百米取人性命……
轟碎房屋……
大梁皇室退居海島幾十年,天天做著光復中原的大夢。
小皇帝在島上操練的那幾千兵馬,手裡拿的還是鏽跡斑斑的長槍、破舊不堪的木盾。
老道士一直以為,中原大漢朝廷除了人多地廣,兵卒手裡的傢伙式跟前朝也沒什麼兩樣。
可現在聽完石川六介的話,老道士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道袍。
原來他們大梁躲在海島上固步自封的這幾百年,中原早已經天翻地覆了。
漢人竟然造出了這種毀天滅地的殺人鐵器,甚至連「淘汰」不用的廢品,都能在大海上稱王稱霸。
要是哪天朝廷水師帶著幾尊這種鐵炮殺上五虎礁……
他們大梁這點家底,豈不是片刻之間就得被轟得灰飛煙滅?
老道士咽了咽乾澀的喉嚨,心裡只覺得陣陣發涼,驚恐自己許久未曾踏入中原,竟然落後到了這般田地。
石川六介看著王知驚嘆和大梁國師發呆的模樣,心裡的虛榮膨脹到了極點。
他冷笑了一聲,伸手撥弄了一下腰間的皮帶,把話題拉了回來。「行了,摸也摸夠了,吹也吹夠了。」
石川六介眯起那對兇惡的三角眼,視線在王知和老道士臉上來回掃視。「兩位大老遠劃著名小舢板,跑到老子的旗艦上來,總不可能只是為了看老子這門大炮吧?」
石川六介語氣一沉,直截了當地逼問。「天快暗了,海風正順,大軍馬上就要衝灘登陸,你們兩個老骨頭,到底有什麼盤算,趕緊放屁!」
王知聞言,趕忙側身撿起靠在旁邊的木拐杖,重新拄在手裡。
他收斂起臉上的震驚,換上一副商量的語氣。「石川君通透。」
王知壓低了嗓門,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此番老夫帶著國師一同前來拜見石川君,是為了正事。」
「江寧城近在眼前,那些官銀就擺在城門外,但咱們三家兵馬湊在一起上萬人,總得有個章法。」
王知抬起頭,看著石川六介的眼睛。「老夫是打算與大梁國師一起,跟石川君好好商量商量,今日攻打江寧府的出戰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