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輔王伯安身側的長子王修拎著那根油黑髮亮的皮鞭,胸膛挺得老高,跟著狐假虎威地大喝。「跪下受縛,聽候太師發落!」
王家大院內三千家丁揮舞手裡的長刀,齊聲助威,吼聲震得瓦片亂顫。
全場的視線瞬間集中在李承澤身上。
錦衣衛的校尉們屏住呼吸。
誰也沒料到,剛才還大步流星、氣勢洶洶的李承澤,步子猛地剎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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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澤兩顆眼珠子瞪得滾圓,整張臉上的皮肉狠狠抖動了一下,腳步踉蹌著朝後退了半步,身子甚至跟著晃了晃。
他抬起顫抖的右手,指著宰輔王伯安手裡的黃色綢緞,嗓音發尖,結結巴巴地喊起來。「聖……聖……聖……聖旨???」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慌失措。
站在台階下方的王豐飄整個光頭瞬間抬了起來,瞪著兩隻牛眼,滿臉錯愕地看著李承澤。
王豐飄嘴巴半張,心裡直犯嘀咕。
這是殿下?
那個在居庸關前把北蠻大將當瓜切、在京城單騎沖金庭的靖安王?
別說是一道皇帝寫下的舊聖旨,按王豐飄對李承澤的了解,就算是當今天子親自坐著龍輦到了江寧城,李承澤不當場翻白眼頂撞兩句就算孝順了。
現在居然嚇成這副德行?
王豐飄腦門上全是問號,完全摸不透李承澤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站在高階上的宰輔王伯安見到李承澤這副魂不附體的窩囊樣,心頭的鬱氣頓時一掃而空。
三朝老臣的威嚴在這一刻膨脹到了頂峰。
任憑你在塞北如何逞凶,任憑你殺心有多重,見到聖旨,無人能從容!
一個毛頭小子,終究還是被陛下的天威給震懾住了!
宰輔王伯安撫摸著下巴上的花白長須,昂著腦袋,聲音在大街上迴蕩。「正是聖旨!」
「此乃陛下當年御筆親書,加封老夫為當朝太師,位列三公之首!」
老頭子將聖旨往前重重一晃,語氣更加嚴厲。
「見聖旨如見天子親臨!」
「你這狂妄小輩,還不速速撩袍跪下叩頭認罪,更待何時?」
王修也是狂喜過望,揮舞著手裡的黑皮鞭大叫。「脫去蟒袍,跪爬上來受老太師懲戒!」
圍觀的錦衣衛一個個都面面相覷,搞不懂殿下在搞什麼東西。
然而李承澤兩腿一軟,整個人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搖頭,嗓門扯得更大。
「我不信!」
「我不信!」
「這一定是假的!」
李承澤滿臉惶恐,聲音里甚至帶上了哭腔。「江南什麼時候多出一位當朝太師了?怎麼沒人告訴我?老太爺,你可不能拿假聖旨糊弄晚輩!」
李承澤一邊喊著,一邊弓下身子,兩隻手規規矩矩並在身前,對著台階上的宰輔王伯安深深行了一揖。
他把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滿是討好與商量。「小子年紀輕,不懂朝中舊例,更不懂長幼禮數,方才多有冒犯,請太師千萬恕罪!」
「只是這查抄逆黨、封鎖宅院事關重大。」李承澤往前湊了兩步,眼巴巴看著宰輔王伯安手裡的聖旨捲軸。「可否容小子將聖旨親眼看上一眼?只要容小子查驗無誤,確定這聖旨確實是陛下御筆親書的真跡,小子二話不說,立刻領兵撤走,絕不敢再驚擾太師清淨!」
「不僅撤走,小子明日親自負荊請罪,任由太師用鞭子抽打,絕無半句怨言!」
這番話說得卑微至極,軟骨頭到了家。
大街兩旁的百姓看得直咂舌,王家門內的三千家丁更是眼睛一亮。
宰輔王伯安被李承澤這通伏低做小的言辭捧得極為舒坦,但老頭子眼裡帶著防備,冷哼一聲,拂開長袖。
「胡鬧,偽造聖旨那是誅九族的大罪,老夫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天下,難道還會行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李承澤沒有動怒,反而更加委屈,兩手在身前使勁作揖。「太師明鑑!這真不是本王多事,實在是事關我李承澤頂上的腦袋!」
「若是假的,本王放跑了逆黨,父皇不會輕饒本王!」
「若是真的,本王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冒犯太師啊!」
台階下方,五百錦衣衛校尉面面相覷,站在前面的王豐飄更是把後腦勺抓得通紅。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李承澤在邊關連蠻子汗王的腦袋都敢當球踢,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講道理、這麼在乎規矩了?
但這會兒戲台已經搭好,王豐飄只能強行憋著,不敢出聲打斷。
台階上,宰輔王伯安垂著眼皮,打量著台階下弓著身子的李承澤。
這小子不過十六歲,嘴上毛都沒長齊,在塞外逞凶那是仗著騎兵和蠻力,到了這大漢文脈匯聚的江南,面對天下唯一的一位當朝太師,終究是慌了神。
若是不給他瞧這一眼,這小子仗著年輕犯渾,硬要在外頭耗著,王家宅子總歸被圍著難看。
只要讓他瞧一眼聖旨,徹底打碎他的僥倖心,這毛頭小子就得乖乖跪下受縛!
想到這裡,宰輔王伯安輕蔑地掃了李承澤一眼。「行,既然你不見棺材不掉淚,老夫今日就破例成全你!」
宰輔王伯安將聖旨捲軸抓在手裡,往身前遞了半尺。「老夫就讓你開開眼界,見識見識什麼是御封太師,上可打君王,下可誅臣民!」
李承澤抬著頭,看著聖旨,眼裡都是崇拜。
王豐飄連忙撩起飛魚服的下擺,踩著台階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小跑衝到了高階之上。
宰輔王伯安傲然將聖旨鬆開一角。
王豐飄雙手伸過去,小心翼翼地捧住羊脂白玉軸頭,將那捲沉甸甸的明黃錦緞接在了懷裡。
拿到聖旨的剎那,王豐飄半刻都沒耽誤,轉身順著台階往下跑,幾步來到李承澤跟前,雙手高高托舉。「殿下,聖旨在此!」
李承澤原本躬著的腰身沒有任何抬起的跡象,整個人依舊保持著那副謙卑惶恐的姿勢。
他的兩隻手慢慢伸出來,輕輕摸在了明黃色的絹布邊緣。
宰輔王伯安站在高處俯視著這一幕,下巴揚到了天上,準備看李承澤辨認出玉璽之後當街下跪的醜態。
就在李承澤的手掌徹底扣住玉軸的這一瞬。
所有的顫抖、驚慌、結巴,像一陣青煙般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李承澤一把將那捲沉甸甸的聖旨從王豐飄手裡拽了過來!
下一刻,他動作快得讓人根本看不清軌跡,將整卷明黃色聖旨連軸帶絹,粗暴地塞進了懷裡最深處!
衣襟一合,兩手一拍。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李承澤猛地挺直了腰杆,原先那張滿臉諂媚、討好認錯的少年面孔,頃刻間化作一片徹骨的冷厲。
整個人站得筆直,身形甚至比方才進門時還要挺拔幾分。
剛才的窩囊與恐懼,仿佛全是一場故意演出的大戲。
李承澤甚至連看都沒看台階上的太師一眼,直接轉過身子,右手隨意地抬起,在半空中重重一揮。
他的聲音平淡至極,卻清晰地傳遍了整條大街。「老王,他現在沒聖旨了,抄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