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豐飄猛地停住腳,一把抓住那名校尉的肩膀。「快說,派人去稟告殿下了沒有?」
校尉連連點頭應聲:「回大人的話,千戶大人已經派人分頭去報,殿下在南門大營整備海防,這會兒功夫,去江寧軍大營的弟兄怕是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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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豐飄點了點頭。「那咱們得先過去盯著,免得這群人跑了,必須拖到殿下過來處理。」
王豐飄臨邁出門檻前,忽然轉過身,指著桌上那一疊剛理好的任官文書。「你,趕緊把這些名單全都收整好,立刻送去後院給太子殿下過目!」
「務必讓太子殿下親自硃批確認,只要太子點了頭,催他們今日就去各部衙門點卯上任,務必在三天內讓江寧府衙跟總督府各衙門重新轉起來!」
被點名的文吏哪敢耽擱,慌忙抱起名單連聲答應。
王豐飄再沒廢話,邁開大步,帶著幾名差役急匆匆跟著校尉直奔王家老宅所在的大街而去。
……
江寧城外,南門駐軍大營。
營地正中央的中軍大帳里,掛著巨大的江南沿海輿圖。
李承澤正在看著江南沿海輿圖,在他身側,一名風塵僕僕的斥候正單膝跪地,低聲回稟。「殿下,外頭那些海寇動靜有些古怪。」
「他們散在江寧城外的人馬並沒有撤回海上,反而留了兩個精明的小崽子,一直蹲在南門外,一直盯著咱們的銀車。」
斥候抬手指了指南面的丘陵。「其他的人怕暴露行跡,已經偷偷摸摸順著小路往後山密林里鑽了,想去山裡抓野味充飢。」
李承澤點了點頭,這一千萬兩銀錢,只要是個人,就無法免疫,哪怕明知道是個陷阱,這是徹徹底底的陽謀,而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是人性,以及人性之中的貪婪。
世上唯一不怕賭的,便是人性。
「傳令給後山暗中護持百姓的錦衣衛暗哨,時刻戒備著,防止他們傷到避禍到裡面的百姓。」
李承澤坐了下來。「海面上若有大規模船隊靠岸,隨時來報,本王倒要看看,他們這趟能湊出多少不怕死的爛魚爛蝦。」
斥候重重抱拳:「屬下遵命!」
那斥候剛領命退出去,帳簾再次被人猛地掀開。
一名錦衣衛校尉快步走進大帳,撲通一聲伏在地上,氣喘如牛。「報~啟稟靖安王殿下,王家老宅那邊出大亂子了!」
李承澤掀起眼皮,掃了校尉一眼:「講。」
校尉不敢有半點隱瞞,三言兩語把王太師手持聖旨拒捕、當街抽了千戶兩個耳光,甚至叫囂著要摘了李承澤頂上王冠的事情,原原本本全招了出來。
「那老匹夫氣焰囂張至極,當眾放話,要殿下親自滾到王府門前跪著磕頭賠罪,否則他便要持鞭子打進江寧府衙,替皇家清理門戶!」
校尉咬牙切齒,額頭青筋鼓起老高。
李承澤聽完,臉上連半點怒意都沒有,反倒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
他伸手抓起桌邊的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溫茶。「我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手段。」
李承澤放下茶碗,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既然抗捕,直接上去抓了不就行了?何至於本王親自出手?」
那校尉整個人僵了一下,苦著臉抬起頭,滿嘴全是苦水。「殿下……抓不得啊,若是尋常的抵賴,千戶大人早就帶著弟兄們衝殺進去了!」
校尉急聲解釋起來:「可那老太師手裡捧著的,是當今陛下當年御筆親書的加封聖旨!」
「這等物件亮出來,便如同當今天子當面站著!」
校尉咽了口唾沫,聲音低了下去:「大漢立國至今,誰敢公然衝撞御筆聖旨?那可是大不敬的大罪!」
「弟兄們只要往前邁一步,便是拂了當今天子的面子,轉頭就得被朝廷按上不敬大罪砍腦袋啊!」
整個中軍大帳里靜了片刻。
李承澤坐在帥椅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他那張年輕俊朗的面龐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極具嘲弄的笑意。「陛下的面子?」
李承澤低聲念叨了一句,隨後霍然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袖口,邁開大步直接跨過了案桌,居高臨下俯視著地上的校尉,長發隨風微動,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狂放。
「拿著我父皇的聖旨,就以為可以拿捏本王了?」
「走,帶本王去瞧瞧,看看我父皇的墨寶,到底能不能保住他!」
……
王家大宅門前,一張黃花梨木太師椅端端正正擺在大門正中央。
宰輔王伯安舒舒服服坐著,背靠厚實軟墊,雙手捧著明黃色的聖旨捲軸,橫搭在胸口前。
台階下方,五百錦衣衛排開陣勢,刀雖然握在手裡,腳底下卻死死釘在青石板上,誰也沒敢往前踏出半寸。
幾個校尉額頭上全掛著汗珠,喉結上下滾動,臉色憋得發青,偏偏奈何不得這老傢伙。
宰輔王伯安斜睨著這群軍漢,中氣十足,聲音穿過整條大街。
「天地君親師,聖賢書讀進狗肚子裡去了!」
「太祖開國定下的鐵律,尊卑有別,長幼有序!」
「爾等食朝廷俸祿,吃皇糧長肉,今日反倒跟著一個毛頭小子,行這悖逆倫常之事!」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聖躬親筆御批在此,爾等還不速速棄刀認罪?非要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才甘心嗎?」
老頭子越講唾沫星子越多,搖頭晃腦,把當年朝堂上彈劾政敵的那套經史子集搬了出來,滔滔不絕。
圍在門內的三千家丁精神抖擻,甚至有人搬來茶几,奉上滾燙的參茶。
宰輔王伯安抿了一口熱茶潤喉,只覺得渾身通泰。
天時,他是三朝老臣,手握天子親筆聖旨,占盡了大義名分。
地利,這裡是王家百年祖宅,門生故吏布滿江南。
人和,滿城士紳全被逼到絕路,同仇敵愾。
這叫什麼?
這就叫萬全之勢!
區區一個乳臭未乾的李承澤,憑几分匹夫蠻力,也配跟他斗?
宰輔王伯安越想心裡越暢快,放下茶盞,猛地一拍扶手。「修兒!」
站在旁邊的長子王修趕忙弓腰上前。「父親,兒子在!」
宰輔王伯安抬起枯瘦的手指,指著裡屋,臉上帶著傲然。「去!去祠堂,把老夫執行家法的長鞭取來!」
宰輔王伯安冷哼兩聲,鬍子跟著抖動。
「那李承澤既然仗著皇子身份胡作非為,目無王法,今日本官便倚老賣老,替皇家好生教訓他!」
「待會兒等他到了門前,老夫要當著全天下人的面,親自扒掉他身上的親王蟒袍,扒掉他的上衣!」
「狠狠抽他一百長鞭!」
「老夫要讓全天下的臣民看個清清楚楚,在大漢的江山社稷里,長幼綱常還在,士大夫的脊樑還在!」
「絕容不得這等暴虐黃口小兒肆意妄為!」
王修聽得渾身血液直衝腦門,激動得連連拱手。「老父親代天行道,正該如此,兒子這就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