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這話像是一記悶雷,直接砸在總督的腦門頂上。
總督整個人僵住了,瞳孔驟然放大,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殿……殿下下的令,這怎麼可能?」
千戶收起銅牌,冷聲開口。「有人實名舉報,你在任職江寧總督期間,玩忽職守,視沿海防務如兒戲!」
「東南海岸海寇頻頻作亂,你坐視海寇做大,無動於衷,不僅不加以圍剿,反而貪墨朝廷撥發下來的練兵口糧與打造戰船的巨額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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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致偌大個江寧水師連幾艘能出海的戰船都湊不齊,正面迎擊海寇全靠弟兄們拿命去填窟窿!」
「也正是因為你的縱容與貪婪,導致江南沿海的海寇禍患一年比一年嚴重,燒殺搶掠,沿海百姓民不聊生!」
千戶一步逼上前,右手搭在繡春刀的刀柄上,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總督大人,這筆帳,殿下可都給你一筆一筆全記著呢。」
「現在,跟我們走一趟,帶你去好好調查調查!」
聽到「海寇」、「貪墨造船銀子」這幾個詞,江寧總督渾身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整張老臉慘白如紙,像是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死人。
海寇的事情……
當年那些被他貪墨的餉銀……
靖安王怎麼會知道?
劇烈的恐慌瞬間淹沒了理智。
總督腳底下打了個晃,兩腿發軟,幾乎要跪下,但他立刻拼命搖頭,扯開嗓子嚎叫起來,聲音極度悽厲刺耳。「冤枉啊大人,這一定是冤枉!冤枉啊!!」
「這絕對是有人蓄意構陷,是有人眼紅老夫,在背後惡意中傷老夫啊!!」
「老夫對大漢忠心耿耿,對沿海防務殫精竭慮,怎麼可能貪墨造船的銀子?」
「那都是海寇太過兇殘,朝廷撥的銀子本就不夠,老夫是一文錢都沒敢亂動啊!」
「帶我去見殿下!我要親自向殿下申辯,這是誣陷,這絕對是誣陷!!!」
總督發了瘋一樣撲騰,腳上的草鞋都甩飛了一隻,沾滿了黃泥的乾瘦腳丫子在半空中亂蹬。
帶頭的錦衣衛千戶臉色徹底冷了下來,連多聽一句的耐心都沒有。「冤不冤枉,那不是你說了算。」
千戶面無表情地抬起手,朝前重重一揮。「帶走!」
令下如山倒。
兩名身形高大的校尉根本不再給他任何掙扎的機會,一左一右,兩隻粗壯的臂膀直接穿過總督的咯吱窩,將他整個人硬生生從泥地上架了起來,像拖死狗一樣往田埂外頭拖。
「放開我!你們這幫雜碎放開我!!」總督雙腳懸空,爛泥甩得漫天都是。「你們不能抓我!!」
「你們不能抓我啊!!」
「我是江寧總督!!我是朝廷命官!!」
「救命啊!!!」
任憑他如何哭嚎叫罵,錦衣衛的步伐沒有停頓半分。
幾十道黑色的身影簇擁著癱軟的總督,動作極快地穿過書院大門,很快就消失在了黃土大道的盡頭,只留下一串凌亂深陷的腳印,以及隱隱約約傳來的慘叫聲。
田壟四周。
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幹得熱火朝天的幾十個年輕學員和老佃戶,此時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泥漿裹著小腿,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大腦一片空白。
前一刻,這老頭還在他們面前大義凜然地說什麼「放棄高官厚祿」、「主動下鄉吃苦」、「與民同甘共苦」。
結果後一刻,錦衣衛就拿著王爺的令箭上門拿人,直接扣上了貪墨軍餉、縱容海寇的大罪?
黑臉後生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水,整個人徹底懵了,嘴巴張合了幾下,很不解地憋出了一句。「他……他不是自個兒說,他很清廉的嗎?」
旁邊一個老漢也是使勁抓了抓滿是白髮的頭皮,眼神發直。「對啊……剛才他還說,高官厚祿都不要,心裡全裝著咱們老百姓……」
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騙人的吧?」
「那些話全是他自個兒編出來騙咱們的?」
「這世道哪有自己放棄從一品大官不當,跑來跟咱們挑大糞耕田的啊?咱們莫不是全被他給當猴耍了?」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滿心荒唐的當口。
在距離田埂不遠處的深泥溝子裡,一道骨架粗大的蒼老身影緩緩直起了腰板。
蕭家前任家主手裡拎著那把鏽跡斑斑的鐵耙子,甩了甩手腕上的爛泥。
他抬起頭,瞅了瞅那幫滿臉呆滯的莊稼漢,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話。「他就是個頂級的大貪官。」
周圍的學員猛然一震,齊刷刷轉頭看過來。
蕭家前家主面無表情,語氣平淡得沒有半點波瀾,嘴裡的話卻像刀子一樣直接把總督的底褲扒得精光。「什麼主動請纓,什麼體恤民情,全是放屁。」
「之前在荒山頂上,這老狗跪在靖安王殿下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抱著王爺的大腿死命磕頭求饒,殿下才勉強放過他一條狗命,罰他來農院勞動改造。」
「你們還真信他的鬼話?」
這話一出。
田埂上的幾十名學員全都倒吸一口涼氣,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啊?!」
「竟然是這樣?!」
「我的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求饒?!」
「這老東西剛才還跟咱們吹了半天聖人品德,合著全是跪著求來的活命差事啊?」
眾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只覺得剛才那些讚嘆和眼淚,簡直臊得慌。
蕭家前家主冷眼瞧著這群目瞪口呆的後生,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譏笑。「呵。」
他沒有再去多看這幫人一眼,也沒再多說半句廢話,只是重新彎下粗壯的老腰,兩手握緊了生鏽的鐵耙子,一下又一下,面無表情地砸進眼前的爛泥里,繼續翻整著泥埂。
……
海風咸澀,吹得島礁上的茅草嘩嘩作響。
外海深處這座被海寇盤踞的大島,其實荒涼得很。
放眼望去,島上只有幾間小的高牆石屋,除了這幾間,其他的全是些用粗糙原木、破爛船板胡亂拼湊起來的矮木棚。
島嶼正中間最寬敞的一處棚屋,算是整座島上的議事大堂。
堂屋裡沒有鋪青磚,地面就是夯實的干泥沙,四面透風,擺著粗木長凳。
屋子深處墊著兩級木台階,擺著一張鋪著舊狼皮的太師椅。
端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赫然生著一副地道的中原漢人面孔。
男子四十來歲年紀,身形消瘦,陷下去的眼眶周圍掛著一圈重重的烏青,兩頰凹陷,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綢夾襖,手裡捂著一隻粗瓷熱茶碗,整個人透著一陣掩飾不住的病態與虛弱。
此人正是縱橫東南外海十餘年、令沿海官府聞風喪膽的海寇大當家,王知,他手裡頭,聚集了一大幫大漢的亡命之徒以及僱傭了一大堆東瀛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