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員們激動得臉紅脖子粗,手裡的鐵鍬拍得啪啪響。
總督心花怒放,虛榮心得到了空前的大滿足。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越發激昂,趁熱打鐵繼續往自己臉上貼金。
「實不相瞞,那頂從一品的烏紗帽,也是老夫自個兒主動放棄的!」
四周的聲音猛地一收,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總督抬手指著府衙的方向,滿臉正氣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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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前些日子跟靖安王殿下促膝長談,定下了君子協定!」
「老夫對王爺說了,老夫絕不仗著往日的資歷占著茅坑不拉屎,老夫要從農家書院的最底層做起,跟你們這幫後生站在同一個起點上!」
「往後全靠實打實的政績、靠翻地種糧的真本事,一步一步重新考上去!」
「免得將來某些小人在背後嚼舌根,以為老夫當年能坐上總督大位,是靠著溜須拍馬糊弄上來的!」
這番話徹底擊中了底下這幫苦哈哈的軟肋。
公平!
堂堂封疆大吏,為了跟他們講公平,竟然把烏紗帽都扔了,跑來跟他們一起拿鋤頭公平競爭!
「好!!」黑臉後生激動得蹦了起來。「老總督好氣魄!」
「大人的人品真是沒得說,自甘為民,這才是百姓頭頂上的天啊!」
幾十名學員齊刷刷圍攏過來,鼓掌叫好,神色虔誠得如同在看一座活菩薩。
總督撫摸著胸前亂糟糟的鬍鬚,連連拱手,嘴上連聲客套。「謬讚了,諸位後生當真謬讚了!」
「這都是老夫分內該盡的本分,當不得如此誇讚,當不得啊,哈哈哈~~~」
田壟邊上一片歡騰熱烈。
然而,就在總督斜後方不足兩丈遠的泥溝子裡。
另一道骨架粗大、滿身泥巴的老頭正彎著腰,使勁用一把生鏽的鐵耙子刨著雜草。
正是那位被李承澤削了戶籍的蕭家前任家主。
聽到總督在那邊臉不紅心不跳地吹噓,蕭家前家主手裡的動作頓了頓,嘴角抽搐了好幾下,嗓子眼裡險些直接笑噴出來。
主動請纓?
放棄官位?
他可記得清清楚楚,半天前在荒山頂上,這老東西嚇得渾身篩糠,鼻涕一把淚一把,跪在爛泥里死死抱著靖安王的大腿瘋狂磕頭,嘴裡翻來覆去哭喊著「罪臣想當官」「給罪臣一條活路」。
要不是靖安王鬆了口,這老小子現在還在荒山上開荒呢!
蕭家前家主一邊揮舞著鋤頭,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輕微的譏笑。「呵。」
他搖了搖頭,終究沒有當場戳穿這個可笑的謊言,只是重新握緊手裡的鋤頭,一下又一下,面無表情地砸進眼前的爛泥里,把實事干好。
田埂上的氣氛正到了最熱烈的時候。
幾十個泥腿子學員圍著前任江寧總督,七嘴八舌全是讚嘆。
總督兩隻腳踩在軟爛的稀泥里,雙手拄著那把磨掉漆的鋤頭,鬍子翹得老高。「老夫這輩子,心裡頭裝的全是黎民百姓!」
他仰著乾癟的麵皮,長長吐出一口氣,嗓門扯得又高又亮。「當年老夫在京城,多少達官顯貴拿著金山銀山往老夫府邸里送,老夫連大門都沒給他們開過!」
「錢財算什麼?官位算什麼?在老夫眼裡,全都是過眼雲煙!」
「老夫要的是青史留名,要的是天下百姓都能吃飽飯!」
黑臉後生聽得胸膛發熱,兩隻粗糙的大手拍得啪啪作響。「李老伯,您真是咱們大漢朝百年難得一見的清官!」
「怪不得靖安王殿下肯讓您來書院帶咱們,殿下這是給咱們派了一尊大佛啊!」
後頭幾個老佃戶也跟著抹眼淚,嘴裡直呼老天爺開眼。
總督聽得渾身舒坦,心裡的得意勁兒徹底壓不住了。
他擺了擺手,故作謙遜地笑起來:「低調,大家低調些,老夫現在就是個尋常學員,莫要再提那些陳年往事了,咱們接著翻地,爭取出最好的成績,給殿下交差!」
話音未落。
遠處通往農家書院的黃土大道上,猛然傳來一陣急促又凌亂的腳步聲。
伴隨著粗重的踏步動靜,還有鐵鞘長刀互相碰撞的脆響。
「踏踏踏~~~」
腳步聲越來越近,速度極快。
田壟里正歡呼雀躍的學員們猛地一愣,紛紛扭過脖子轉頭看去。
只見書院的大門口,突然湧進來一群身穿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兇悍漢子。
黑壓壓的一大片,足有十幾號人。
這幫人個個面色沉重,腳踩皂靴,邁著大步直接跨進了泥地里,帶頭的正是錦衣衛里的一名帶刀千戶。
田裡的莊稼漢們哪見過這種陣仗,嚇得手裡鐵鍬差點掉在泥坑裡,慌忙往兩邊縮著身子。
錦衣衛進來後,半點廢話沒有,領頭的千戶那雙陰鶩的眸子在泥地里飛快一掃,一下子就盯住了站在人群正中間的江寧總督。
「圍起來!」
千戶抬手一招,嗓門粗重狠厲。
呼啦一聲。
十多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猛地沖了上來,爛泥翻滾之間,動作極其利索,瞬間就將江寧總督圍了個水泄不通。
後頭的兩個身材魁梧的錦衣衛校尉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總督的胳膊和脖頸。
上一秒還在指點江山、受人膜拜的總督,當場就懵了圈。
他兩隻手還拄在鋤頭柄上,瞧著那明晃晃的繡春刀,嚇得渾身老皮猛烈一顫。
但看著周圍幾十號學員眼巴巴盯著自己,總督咬著後槽牙,強行硬氣起來,伸手指著面前的錦衣衛破口大罵。
「放肆!」
「你們瘋了不成?!」
「放開你們的狗爪子!」
兩個校尉根本不聽,一人抓著一條枯瘦的胳膊,反剪著就要往後擰。
總督疼得老臉漲紅,扯著嗓子死命掙扎。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老夫是江寧總督!」
「封疆大吏!從一品的朝廷大員!」
「老夫脫了官服下泥地,來這書院當學員,那是靖安王殿下的主意,是殿下親自開的金口!」
總督一邊死命甩著膀子,一邊衝著帶頭的千戶咆哮。
「你們這幫當差的,狗膽包天,連老夫都敢動?!」
「還不快快放了我!」
「是誰給你們的膽子,安敢公報私仇?」
「老夫不過是暫時褪下烏紗帽體驗民情,你們當真以為老夫失勢了不成?」
「回頭殿下要是問責起來,查到你們這幫宵小頭上,你們一個個都吃不了兜著走!全得掉腦袋!」
這一通狂噴,唾沫星子噴得漫天飛舞。
周圍田壟里的學員們瞧得目瞪口呆,黑臉後生更是攥緊了手裡的鐵鍬,還真以為這幫錦衣衛是擅自抓人。
然而。
帶頭的錦衣衛千戶站在泥濘里,冷冷打量著發瘋的總督。
千戶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緩緩抬手,從腰間摸出一面銅牌,往總督眼前一晃。「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總督大人。」
千戶嗓音發沉,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嘲弄。「抓你,正是靖安王殿下親自下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