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縱橫東南外海十餘年、令沿海官府聞風喪膽的海寇大當家,王知,他手裡頭,聚集了一大幫大漢的亡命之徒以及僱傭了一大堆東瀛浪人。
在大堂兩側的長凳上,歪七扭八坐著七八個凶神惡煞的頭目,腰裡全別著短刃,有的赤著膀子露出一身刀疤,有的正拿匕首剔著指甲縫裡的海泥。
兩個穿著破爛短褂的海寇嘍囉站在大堂中間,正是從江寧城外換了快舟趕回來的那兩名探子。
王知微微抬起眼皮,聲音有些虛弱:「咳……咳咳!老二不是帶著百十號弟兄去岸上摸油水了嗎?出了什麼事?」
站在左邊的精瘦嘍囉急忙抬起頭,兩隻手在半空中比劃。「大首領!二首領特意讓小的回來傳話,讓您速速帶上島里所有的能戰之士,起出全寨所有的大刀,連夜開船上岸!」
「江寧府那邊……有潑天的大財路!」
「京城裡下來的那個靖安王,這兩天在城裡發了瘋一樣抄家,抄出來數不清的金銀財寶,全堆在城門口呢!」
王知手裡的瓷碗晃了一下,滾熱的茶水濺出幾滴在手背上,他沒有立刻接話,反而劇烈咳嗽了幾聲,掏出一條洗得發黃的手帕捂住嘴巴,喘勻了氣,這才慢慢放下手帕,語氣平靜得很。「江寧城那是江南的大窩子,駐守的大軍可不是吃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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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知眯起眼睛,盯著地上的嘍囉:「老二膽子肥,你們也跟著豬油蒙了心?江寧大營那五千官兵如何了?總督衙門的水師戰船要是堵了入海口,咱們全得交代在泥灘上。」
「大首領,江寧軍早完了!」右邊的嘍囉急忙搶著開口,唾沫橫飛:「那個靖安王是個狠角色,剛到江寧就把大營的將官全給一鍋端了!」
「剩下那些當兵的被嚇破了膽,現在根本沒人敢炸刺,全被派到南城門外頭,老老實實當苦力守著那一排大車呢!」
「小的親耳聽茶攤上的官差說了,這批抄出來的金銀,官府打算這幾天就裝車起運,要一路押送去京城,進貢給當今皇帝老兒!」
「二首領說了,這要是讓他們順順噹噹運進京城,那可就太可惜了!這是老天賞賜給我們的啊!」
堂屋裡幾個脾氣暴躁的頭目聽到這話,當即坐直了身板,互相打量起來,眼底直泛凶光。
然而,王知臉上的病容卻沒有半點變化,反而皺了皺眉:「江寧大營雖亂,但江寧城池堅固,老二就憑百十號人,也敢盯官家的車隊?城防當真空虛到了這步田地?」
「大首領英明,二統領也瞧出有些變數了!」精瘦嘍囉連忙補充道:「城門口原先只有幾百個江寧營的步卒,可就在今天大清早,那個靖安王不知從哪條道上,又調過來整整兩千號人馬!」
「好傢夥,清一色披著黑鐵甲的大漢,手裡全端著硬弓長槍,大搖大擺開進了南門外的大營!」
「不過二首領登高看得真切,跟咱們弟兄們分析得頭頭是道!」
嘍囉滿臉崇拜地轉述著丸子頭首領的原話:「二首領說了,那兩千鐵甲兵,分明就是官府心虛害怕!他們知道城裡抄出重寶,怕走漏風聲招來咱們這些海上好漢,這才特意調兵過來當肉盾護著銀車的!」
「二首領說,這恰恰說明官府怕了咱們,只要咱們動作夠快,照樣能啃下一大塊肥肉!」
這話一落地,堂屋裡的氣氛頓時變了。
幾個原本身子前傾的頭目,神情微微一緊。
坐在太師椅上的王知更是長長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咳咳……老二啊老二,在海上飄了這麼些年,腦子還是這般簡單。」
王知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溫水,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冷淡:「既然有兩千精銳鐵甲在側,江寧大營殘部五千人又守在當場,那整個江寧府少說也有七千兵丁,如此重兵把守,這買賣,咱們碰不得,更要不得。」
王知靠在狼皮靠背上,閉了閉乾澀的眼睛:「官府抄家,撐死了搜刮個幾十萬兩雪花銀。區區幾十萬兩罷了,雖說聽著叫人心癢,但我王某人還忍得住,犯不上拿全寨兄弟的性命去賭這口氣。」
「幾十萬兩罷了?」堂屋下首一名滿臉絡腮鬍的大漢猛然站了起來,急赤白臉地喊起來:「大哥!幾十萬兩可絕不是小數目啊!」
「咱們在海上累死累活截上大半年,碰上肥船也不過搶個三千五千兩,還得防著水師巡哨!」
「幾十萬兩銀子,就算冒點天大的風險,咱們也該帶著弟兄們去江寧城下咬上一口啊!」
「對啊大首領!」另一名獨眼海寇也霍然起身,拔出腰間的短刀往木桌上一拍:「江寧軍都是沒卵子的孬種,沒了領頭的,啥也不是,那兩千外來兵也不見得有多能打!咱們全寨弟兄一股腦壓上去,搶了車就往海邊撤,官兵哪裡追得上咱們的海船?」
「你們懂個屁!」王知猛地睜開眼,厲聲喝止,牽動了肺腑,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抓著拐杖在木台階上重重一頓,滿面寒霜:「重點是那幾十萬兩銀子嗎?重點是守軍的數目!」
「那可是整整七千兵馬!」王知指著門外的海灘,怒聲斥責:「咱們全島能戰之士加在一塊,不過三千出頭!咱們的兵器也並非絕對精良,連皮甲都沒幾件齊整的,拿什麼去跟人家的鐵甲步卒硬拼?拿血肉之軀去撞人家的長槍大陣?」
「這不是去發財,這是讓你們去江寧城下送死!」王知喘著粗氣,平復了一下翻湧的心口,抬手指著地上跪著的兩名嘍囉,語氣決絕。「你們兩個,休要再聽老二胡唚!」
「立刻去碼頭換一艘輕舟,劃回岸上去!」
「傳我的大令給老二,讓他立刻把散在岸上的弟兄全給老子收攏回來!」
「連夜登船回島,一隻雞、一粒米沒搶到也無妨!平安比什麼都金貴!」
「要是再敢在江寧城外逗留生事,休怪老子動用寨規處置他!」
堂屋裡一片安靜。
幾名剛才叫囂著要拼命的頭目耷拉下腦袋,雖然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公然忤逆大當家的威嚴。
然而,站著的兩名嘍囉非但沒有起身領命,反而死死趴在泥地上,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大首領……不能回啊!千萬不能回啊!」
精瘦嘍囉急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扯著嗓門大喊:「二統領說了,要是幾十萬兩銀子,他斷然不敢驚動大首領您!」
「可二首領摸得清清楚楚,官府自己差役親口漏出來的實底,那根本不是幾十萬兩!」
右邊的嘍囉也拼命磕頭,聲嘶力竭地吼叫起來:「大首領!那是整整……整整一千萬兩白銀啊!上百輛大馬車拉的,我們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二統領說了,哪怕明知道前面是個天大的坑,哪怕要拿命去填,這一票……也非拼不可啊!!」
一千萬兩。
這四個字砸在大堂上。
原本滿臉冷漠、一心求穩的大首領王知,兩顆眼珠子猛然瞪得滾圓,整個人像是被抽去脊梁骨又猛地拉直,握在手裡的粗瓷茶碗啪嗒一聲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濕了他的布鞋,他卻連動都沒動一下。「呼啦!」
整座堂屋裡的空氣瞬間炸了開來。
原本坐著、蹲著的所有海寇頭目,齊刷刷從長凳上蹦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甚至帶翻了身後的粗木椅子。
一張張長滿橫肉、原本還帶著些許畏懼的面孔,在這一剎那,全部漲成了豬肝般的血紅顏色!
七八個人一步跨上前,死死將兩名小弟圍在正中間,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喘息,異口同聲失聲咆哮:「你說什麼?」
「一千萬兩!!!」
「八嘎,你再說一遍,到底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