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大勇退回人群前頭,李承澤轉過身,面向後頭這幾十個滿身泥污的軍官。
這幾十人雖然被免了軍職,骨架子卻依舊硬朗。
李承澤低聲說道:「費大勇去畫圖,剩下的人,有新的事情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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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名軍官立刻直起身板,兩隻耳朵豎了起來。
李承澤抬手在半空中劃了一圈。「你們在江寧衛所待了十幾年,這附近,你們比錦衣衛更熟。」
「現在立刻沿海方圓十里。」
「挨家挨戶去查看!」
「務必確保,連一個人影都不要留下。」
李承澤收攏袍袖,面色冷了下來。「戰爭隨時會打起來,這幫海上的亡命徒沒有正經陣型,來去像瘋狗,誰也保證不了他們今夜到底在哪個淺灘落腳。」
「要是留了百姓在屋裡,一旦撞上,那就是白白送命。」
「從前總督府是怎麼對待這幫海寇的,你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為了貪污造船銀子,為了找戶部多要剿匪糧餉,裝聾作啞,看著他們做大,把沿海百姓當豬羊任由宰割!」
說到這裡,李承澤抬手指了指自個兒的胸膛。「但本王既然到了江寧,坐鎮江南,這規矩就得改!」
「以前他們怎麼登岸吃肉的,往後,本王就讓他們怎麼把腸子全吐出來!」
「這股禍害江南三百年的毒瘤,本王必親自拔了它!」
這番話砸在爛泥灘上,沒有半點官腔廢話。
幾十名江寧軍校尉聽得心口猛跳。
有人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們也是東南沿海土生土長的漢子,家中哪個沒有親戚鄰里遭過海寇的毒手?
早些年跟著衛所出海巡邏,幾艘破木船被東瀛人的快船圍攻,多少一起的同袍弟兄,被倭刀砍下頭顱扔進海里餵了魚!
他們回去找總督哭訴,求發新船,求添火器。
得到的答覆永遠只有一句「大局為重,庫銀吃緊」。
到頭來,銀子全進了長官的暗格,弟兄們的骨頭全爛在了海底泥沙里!
這股窩囊氣,他們在胸膛里壓了整整十幾年!
「噗通!」
不知是誰先彎了膝蓋。
緊接著,八十多條鐵打的漢子齊刷刷跪倒在潮濕的泥灘里。
膝蓋砸進稀爛的泥漿,濺得褲腿到處都是污跡。「殿下!」
幾名上了年紀的老把總更是老淚縱橫,額頭直接貼在地皮上,嗓子吼得破了音。
「殿下明察秋毫!為死去的弟兄做主啊!」
「謝殿下為我等做主!」
幾十號人連連磕頭,吼聲混著撲面而來的潮水聲,在蘆葦盪里迴蕩不休。
李承澤站在岸邊,看著跪伏在地的眾人,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
他抬手朝前方的渾濁海面虛指了一下。「行了,少在這哭,收起你們的馬尿,本王要的是結果,不是眼淚。」
「回去之後,全給本王把嘴巴閉嚴實了。」
「一切聽本王號令,本王說什麼時候打,你們才能動刀子,本王沒發話,哪怕賊寇在眼前,也給本王老老實實憋著!」
「誰要是沉不住氣,提前打草驚蛇嚇跑了海上的大魚,本王拿他的腦袋當球踢。」
「去吧,讓百姓全撤走,辦砸了提頭來見。」
幾十名軍官猛然抱拳領命,擦乾臉上的泥水泥淚,迅速翻身爬起。
他們不再多言,邁開大步,分成七八路小隊,動作極快地離開,朝著各處村落飛奔而去。
……
天色漸漸發暗。
原本掛在天邊的灰白日頭徹底沉進了海平線下。
整片東南沿海被無邊無際的漆黑徹底籠罩,連半點星光都瞧不見。
夜風吹得更急了,卷著刺鼻的咸腥氣味,一陣陣拍在海邊的礁石上。
距離岸邊數里外的深水區。
十四條破舊的海船靜靜懸在水面上,隨波晃蕩。
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船頭掛著的一盞用厚油布遮擋的小油燈,透出微弱昏黃的光暈。
船艙邊上,幾個身材矮小的東瀛浪人蹲在纜繩旁,凍得直打哆嗦。
其中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嘍囉搓著冰涼的手背,貓著腰湊過來,壓低了嗓門急促發問。「頭兒!可以上了沒?兄弟們骨頭都快凍僵了!」
丸子頭首領嘴裡嚼著半塊生魚乾,嘴唇泛著一股發紫的怪色。
他抬起頭,眯起一雙三角眼,辨認著岸邊的黑影輪廓。「大概什麼時辰了?」
嘍囉連忙回話。「回頭兒,剛過亥時了,但按時辰算,岸上那些土人,早就鑽進被窩裡睡得老香了!」
「這會兒正是人困馬乏的時候,摸上去准沒錯!」
丸子頭首領冷哼一聲,他伸手握住腰間掛著的倭刀,刀柄纏著的白布條早就發黑出油。「喲西,那就上岸!」
丸子頭首領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下唇,面色泛起一股扭曲的興奮。「可惜了,要是能直接攻進那個江寧府城,大肆劫掠一番,搶上十幾車金銀珠寶,玩弄那些細皮嫩肉的中原女人,那才叫快活!」
「老子還能順便在城門口立個樁子,砍上一百個人的腦袋,完成扶桑武士最大的榮耀,百人斬!」
旁邊幾個浪人聽了,發出一陣壓抑的怪笑。
沖天辮嘍囉趕緊在旁邊奉承。「首領威武!」
「城裡的大營已經造反散架了,官兵死絕了,等咱們摸清了虛實,大首領帶人一到,攻進江寧府那就是翻手之間的事情!」
「會有攻進去的那一天的,到時候全城的金銀財寶任由頭兒挑選,別說百人斬,千人斬首領也砍得!」
丸子頭首領很是受用,傲然抬起下巴,用力拍了拍腰間的長刀。「傳令下去,起錨!」
「不用風帆,全給老子拿裹了布的木櫓劃!」
「動靜小一點,誰敢弄出響聲,老子當場把他剁碎扔下去餵鯊魚!」
命令迅速在十幾條船之間悄悄傳遞。
沉入水底的大青石塊被緩緩拉起,長櫓探入海水,極輕微地攪動著波紋。
十四條黑漆漆的船體像水鬼一樣,緩緩朝海岸線的黑泥灘逼近。
小半個時辰過去。
船頭下方的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擦碰聲,船底徹底陷進了沙灘的軟泥里。
到了。
船上的海寇沒有發出半點叫嚷,上百道矮小的黑影利索地翻過船舷。
噗通!
冰冷的海水漫過了膝蓋。
丸子頭首領一馬當先跳進水裡,從船艙里抽出幾根削尖的硬竹竿。
他兩手握住竹竿,使勁往海灘泥沙深處狠狠一插,再將纜繩繞在竹竿上打了個死結,把整條船固定在淺灘上。
其餘的海寇有樣學樣,十幾根竹竿立在退潮的泥灘里,繩索牢牢系住。
做完這一切,這群亡命之徒轉過身,淌著冰涼刺骨的海水,一步步爬上了鬆軟的沙地。
四周死一般安靜。
前方的平原黑壓壓一片,遠處的村落輪廓像是一隻只蹲在荒草里的巨獸,沒有半點火光,連一聲犬吠都聽不見。
上百名海寇在泥灘上壓低了身形,一個個手裡拿著刀,鬼鬼祟祟的摸上岸。
丸子頭首領問沖天辮的嘍囉。「那這裡是哪裡?」
「回頭兒,這邊是蘆灣村,我帶兄弟們搶過幾次。」
「有多少戶人家?」
「回頭兒,大概有七十來戶人家,上千口人,並不富裕,不過,吃喝的管夠。」
丸子頭首領還是有點不甘心。「大一點的村莊呢?在哪?」
沖天辮嘍囉。「我帶您過去。」
「先探查一番,順便摸去江寧城那邊,看看那邊的防務怎麼樣,回撤的時候,再大肆搶一番,探查歸探查,不能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