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宮裡。
窗外蟬鳴一陣高過一陣,把午後日頭叫得越發燥,冰盆也化不開熱。
書案上摺子摞了厚厚一沓,晏沉一手執硃筆,一手攏住懷裡的一團人。
蘇軟縮成小小一隻,腦袋枕在他左臂彎里,鼻尖睡出一層細汗。
「唔,好熱……」
她迷迷濛蒙睜開眼,先往他懷裡蹭了蹭,又嫌熱地往外抻脖子。
「我要去床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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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沉手都沒抬,只把下巴往她頭頂一按,便把那顆正試圖從他懷裡掙出去的小腦袋穩穩固定回懷裡。
「小沒良心的,我為了陪你連摺子都搬回來了,你又要去床上?」
蘇軟被他按得動彈不得,眼睛半睜半閉地仰起頭,露出兩頰陀粉。
「可是我好熱啊……」
晏沉笑著看她一眼,沒跟她爭,只微微偏過頭,揚聲朝門外喊了一句。
「蘋果。」
門扇「吱呀」一聲被推開。
梨子探進來半個腦袋,眼睛先往書案後頭瞟了一眼,見兩人疊在一處,又飛快地垂下去,盯著自己的鞋尖。
「陛下。」
「多添幾個冰盆來,晨起讓小廚房湃著的梅子湯也取一盅送過來。」
「是。」
梨子應了一聲,縮回腦袋。
門一合,她肩膀便往下一塌,整張臉皺成一團,無聲地齜牙咧嘴。
「梨子梨子!我叫梨子!整天蘋果香蕉的亂叫!我又不是水果攤!」
正腹誹得賣力,迎面撞上正捧著一隻紅漆木箱,快步走來的秋池。
梨子臉上表情「唰」地一抹,低眉順眼地快步從她身邊溜了過去。
秋池一看她那副憋屈樣,便知她又在晏沉那兒受了氣,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隨即恢復常色跨進門去。
「陛下,娘娘。」
「蘇夫人遣人送了東西來。」
蘇軟正往晏沉肩窩裡縮,聞言便從他身上坐直了,困意也去了大半。
「我母親?」
「是。」
秋池躬身上前,雙手將紅木匣子擱在案上,又撥開鎖扣將箱蓋揭開。
蘇軟探頭看去,便見裡頭整齊束著田莊鋪子契書、銀票一類的物什。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張,是間金銀鋪子的屋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眉頭微微擰起來。
「好好的,給我這些做什麼?」
秋池垂著眼答:「蘇夫人說,近日閒來點了私庫,將金銀錢鋪都分了分,這些都是補娘娘之前的嫁妝。」
「啊?」
蘇軟眨眨眼,像是沒聽明白。
「嫁妝?」
秋池點了一下頭,又說:「蘇夫人已候在宮門前,請見娘娘。」
晏沉先蘇軟一步冷聲開口。
「不見。」
說罷擱下硃筆,伸手將她手裡的屋契扯過來,看也不看便隨手丟回箱子裡,啪地蓋上箱蓋,往旁邊一推。
「東西也送回去。」
秋池遲疑一瞬,目光轉向蘇軟。
蘇軟看著那隻被推到桌角的紅木箱子,沉默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去吧。」
秋池便不再多問,上前將箱蓋端起來,躬身退後兩步折身向外去。
才邁出兩步,又被叫住。
「等等。」
晏沉信手翻過一頁摺子,硃筆落在折面上批了兩個字,筆鋒凌厲。
「再告訴蘇夫人一聲,往後年節宮宴,有的是覲見朝拜皇后的機會,尋常便不必費神往宮裡來請安了。」
聲音一頓,語調比方才更淡。
「記住,是朕的意思。」
「……是。」
秋池垂眼,折身退出去。
蘇軟偏過頭去看晏沉。
他已低下頭繼續批摺子了,側臉被窗外斜進來的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輪廓,下頜繃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她拿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
「有點過分了吧?」
晏沉筆尖沒停,在折面上又添了一行小字,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過分?我已經看在你叫蘇軟的面子上,給足了蘇家體面。」
他把筆擱回硯台邊,表情不好地偏過頭來看她,「她若還擺不端自己的位置,妄想用什麼生恩血緣裹挾你、拿捏你,那這點體面也不必要了。」
蘇軟嘴唇微訕,欲言又止。
晏沉見她態度猶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輕輕一晃,低著聲音哄她。
「軟軟,我還是那個態度、那句話,誰怎麼對你,我就怎麼對他。」
「你父兄待你真心,天下兵馬我可以分出一半給他們做底氣,親扶外戚也未嘗不可,但你母親不同……」
他鬆開她的下巴,手指順著她頸側滑下來,落在她肩上輕輕按了按。
「她大約也真對你有幾分真心,可若非今時今日這局面、這身份,你永遠也等不來她這片刻的殷勤。」
「你今日一旦心軟,平了她這點愧疚,她便會順勢拿你做刀做筏子,給蘇家甚至她的侄女兒鋪路。」
晏沉眉峰壓得很低,語氣也冷了。
「我不允許。」
「不對,是朕不允許。」
蘇軟心裡明白這個道理。
她也沒打算要什麼母女情深,只是一想到父兄,便不想把臉皮撕得太難看,不想讓他們夾在中間為難。
晏沉知道她心裡那點顧慮,眼底笑意淡了一瞬又浮起來,伸手將她帶進懷裡抱住,下巴蹭了蹭她發頂。
「記住了啊,乖寶。」
他聲音又低又軟,貼著她發縫往裡鑽,「這天下熙熙盡數歸你,沒什麼人、什麼事值得你勉強自己。」
偏過頭,嘴唇擦過她耳尖。
「有時間去托住她那顆悔不當初的慈母心,不如想想晚上吃什麼。」
他的手從她肩頭滑下去,鼻尖蹭著她頸窩,呼吸熱熱地撲在她皮膚上。
「或者……」
他咬了一下她耳垂。
「給我吃什麼。」
「咦……」
蘇軟被他蹭得又癢又熱,笑著推他,把他那張湊過來的臉按得變了形。
「你怎麼又變小狗啦?」
晏沉被她推得偏過頭去,也不惱她的嫌棄,從她指縫裡露出來的半隻眼睛彎了彎,含著一汪亮堂堂的笑意。
「汪汪汪……」
……
宮門外,秋池親自捧著箱子送出來,將話一字不落地傳給了蘇母。
末了一句。
「這……都是陛下的意思。」
蘇母顫著手接過箱子,指甲在冰涼的漆面上扣出一道細痕,膝蓋忽然不支地一軟,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
「姨母!」
身後的郁清和連忙上前,一手托住箱子底,一手攬住她胳膊穩住人。
她偏頭看了秋池一眼,又轉向蘇母,不忍心地開口,「或許陛下只是……要不我再去和軟軟說說?」
蘇母垂著眼,好半晌沒有出聲。
良久才苦笑著搖頭。
「罷了。」
一滴眼淚落下來,砸在箱面上的彩鈿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水色圓點。
「陛下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又用力吸了一口氣,轉手將箱子遞給郁清和。
然後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秋池彎腰一禮,雙手交疊在身前,袖口垂下來,露出一截瘦伶伶的手腕。
「有勞姑娘轉達皇后娘娘。」
「臣婦……惟願娘娘鳳體安康。」
秋池靜靜受了這一禮,垂下眼。
「奴婢會把話帶到。」
說罷轉身退回宮門內。
朱紅宮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午後日光白晃晃地照在飛檐上,又向地面投射出一道明暗清晰的交界線。
這條坎,終究是跨不過去了。
郁清和抱著箱子站在蘇母身側,終究也沒再開口說什麼,只是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攏住了她冰涼的手背。
「姨母,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