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清和回到栽雲閣時,日頭已經斜斜地掛在了西牆頭上,將廊下那一排湘妃竹簾染成一線線的暖橘色。
蘇母坐在桌邊,手邊擱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顯然是等了她許久。
「回來了?」
蘇母笑著朝她招了招手。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方便
「鎮北王走了?」
「走了。」
郁清和點頭,走過去在她身側坐定,耳根還殘留著一點未褪的薄紅。
「他說要進宮去,陛下召見。」
蘇母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見她眉眼間那點藏不住的柔軟,心裡便有了數,卻還是正色問了一句。
「賜婚的旨意是下來了,可姨母還是要問一問你,你覺得他如何?」
郁清和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垂下眼,指尖悄悄絞住衣角,好半天才從喉間擠出一句極輕的話。
「……他很好。」
蘇母瞧著她這副小女兒情態,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便順利落了地。
她太熟悉這種神色了,當年自己嫁進蘇家前也是這樣,嘴裡嘴硬地說著「還行」,眼角眉梢卻全是笑。
這句「很好」是打心底的。
蘇母便不再追問,只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從案上取過一隻烏沉沉的木匣,擱到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箱中碼得整整齊齊。
一沓好地段鋪子的契書,幾份田莊的地契,還有厚厚一疊銀票,用紅綢平平整整地束著,瞧著不是小數。
「姨母,這是……」
「你聽我說。」
蘇母將木匣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孤身一人嫁去北境,身邊沒個娘家人撐腰,手裡便不能沒有銀錢傍身,只有手裡有錢心裡才有底氣。」
她指尖在那疊銀票上點了點。
「這些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私房,你帶過去,往後凡事也能寬裕些。」
郁清和看著面前那隻箱子,又抬眼看著蘇母,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可最終卻搖了搖頭。
「姨母,我不能要。」
「為什麼?」
蘇母微微一怔,眉頭蹙起來。
郁清和低頭看著那隻木匣,指尖在匣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斟酌半晌才抬起眼來,目光清亮地望著蘇母。
「這些……軟軟有麼?」
蘇母一怔。
蘇軟出嫁那會兒,蘇擎和蘇明霽幾乎是搬空了半個蘇家的庫底給她做陪嫁,箱籠從府門口一路排到街尾。
晏沉那邊更不必說,生怕委屈了她,半個昭王府都搬過來給她當嫁妝、撐場面,十里紅妝,轟動京城。
她便覺著蘇軟什麼都有,用不著她再添些什麼,也就沒動什麼底子。
「我……」
她下意識避開郁清和的視線,聲音有些發乾,「軟軟她……有她父兄替她備得周全,用不著我……」
「姨母,不一樣的。」
郁清和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溫軟,「姨父和表兄對軟軟再好,也替代不了娘親對她的心意,您給的和旁人給的,從來就不是一回事。」
蘇母的眼眶倏地紅了。
郁清和沒有鬆開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像是怕她躲開。
「姨母,有些話我憋在心裡很久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說。」
「如今我要嫁去北境了,若我再不說,怕是……以後更難說出口。」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年在蘇家,姨父表兄待我親厚,姨母更是把我捧在手心裡,吃穿用度,樣樣都越過軟軟一頭。」
「我知道姨母是心疼我幼失怙恃,想彌補我沒有父母的苦楚,生怕我在府里受委屈,卻也因此忽略了軟軟。」
「她眼看著姨母把那些本該給她的關心,一樣一樣都給了我這個外來的表姐,她心裡該多難過,才會一日一日養成那副刻薄跋扈的性子?」
「滿京城的人笑話了她多少年,背地裡都說她是個沒教養的草包……可姨母,她原本不必是這樣的。」
「論起來,這事我也有份,姨母也有份,我們都欠軟軟一句道歉。」
蘇母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咬牙偏過頭去,指尖捏著帕子邊角捻了又捻,聲音又啞又顫。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錯,可只要一想到她早亡的姐姐,我就……」
她一時哽咽著說不下去,緩了好一會兒,才又斷斷續續地開口。
「你大概不知道,軟軟其實是一胎雙生,她還有一個姐姐,落地時臍帶纏了脖子,沒能活下來,我也因此傷了身子,大夫說再不能生了。」
她說著,眼淚又湧出來。
「我每回瞧見軟軟,就想起那個沒留住的孩子,心裡像刀割一樣。我不是不疼她,我是……不敢疼。」
郁清和聽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日頭一點點沉下去,屋裡暗了下來,兩人誰也沒有起身去點燈。
「姨母,不是這樣的。」
良久,郁清和緩緩搖了搖頭。
「這並不是軟軟的錯啊,她只是活了下來而已,她有什麼錯呢?」
蘇母嘴唇顫了顫,沒說出話。
「況且……」
郁清和抬起眼,認真地望著她。
「在我到蘇府之前,姨母可曾這樣想過?那時軟軟再淘氣、再闖禍,姨母也從沒把這些事怪到她頭上。」
「是我來了之後,姨母看著我們兩個站在一起,才一次次想起那樁舊事,想起那個沒能活下來的孩子。」
她握著蘇母的手緩緩收緊,聲音卻放得更輕,「姨母,清和不孝問您一句,這難道不是……您為自己偏心我,而找的藉口麼?」
「或者,您心裡其實知道自己是錯了,所以用這個理由寬慰自己?」
蘇母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她怔怔地看著郁清和,半晌才偏過頭去,肩膀輕輕顫著,聲音啞澀。
「你……你這麼想我?」
郁清和眼淚也跟著落下來。
她鬆開蘇母的手,抬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咬著牙繼續把話說完。
「姨母對我的好,我全都記在心裡。我也一直把姨母當成自己的親生母親,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
「我也知道這話說出來,是往姨母心上扎刀子,可我不想看到姨母和軟軟這一輩子就這樣漸行漸遠。」
「至少……至少不要到最後,連那一句『對不起』都沒能說出口。」
蘇母閉上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
「對不起?說對不起就能彌補一切,和她做回一對正常的母女麼?」
郁清和看著蘇母的眼淚,心裡也發酸得緊,卻還是誠實地回答她。
「軟軟怎麼想怎麼做,我確實不知道,如今陛下護她愛她勝過一切,宮裡宮外誰也不敢給她半分委屈受。」
「她若真不願原諒,誰也不能強按著她的頭說一句『沒關係』。」
蘇母肩膀猛地一顫,忍不住抬手捂住臉,從手掌里溢出悶悶的哭聲。
郁清和沒有急著去勸,只等她哭了幾息,才又放輕聲音說下去。
「可是無論結果如何,不管軟軟接不接受,這句對不起都該說的。」
屋裡靜了下來。
蘇母捂著臉的手慢慢鬆開,露出底下那張被淚水浸得發紅的臉。
她怔怔地望著桌上那隻烏沉沉的木匣,目光空落落的,像是穿過了那疊契書和銀票,看到很遠很遠以前。
還有機會嗎?
她心裡似乎已經有了答案。
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