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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天序

  第138章 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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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瀾湖,沈家正堂。

  南側這片地方,向來不算承天宗眼裡的重地。

  山薄,水淺幾個家族各據一隅,往日爭些田土,便已算大事。

  可福地一開,便是另一番說法。

  福地里不問門第,只問手段。

  承天宗雖是上宗,也不能代各家弟子進去廝殺。

  故而這些年凡是分屬各家的宗門弟子,到了時節,便多半被放回族中,去護持族人,亦能代表家族參加各種事務。

  沈家管事說到此處,壓低了些聲音:「這一次宗門看得重,恐怕不只是為了南側幾家的名額。」

  旁邊一位族老捻著鬍鬚,低聲道:「自然重。聽說這一次來收弟子的,是春篁峰峰主,朱天序。」

  堂中幾人聞言,俱是一靜。

  沈家年輕一輩有不知內情的,忍不住抬起頭來,輕聲問道:「可是那位近年成就紫府的仙人?」

  那族老看了他一眼,似乎怕他失言,先往堂外瞥了瞥,才道:「南北兩側,如今還能有幾個朱姓行走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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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聲音越發低:「你們小輩只知他是承天宗紫府仙人,卻不知他俗世出身更加尊貴。」

  「先帝當年龍興草莽,掃平群雄,定鼎中京,諸子皆封王,唯有這位朱天序大人,在諸王議封之前,忽然舍了王號,入承天宗為道士。」

  有人道:「舍王號入宗門?」

  族老點頭。

  「是。那時人人都說他年少負氣,不知富貴。」

  「可後來先帝崩卒,東宮嫡孫奉遺詔踐祚,改元稱制,削諸王兵權,清算宗室。」

  「諸王人人自危,邊藩震動,朱天序大人因早已入道,削了世俗名籍,反倒避開了那場大禍。」

  「再後來————」

  那族老說到這裡,似乎覺得這話不該在沈家堂中說得太深,只含糊道:「再後來,北邊那位第四子朱桓起兵,號稱奉天靖難。」

  「兵鋒數年,直入中京、宮城一夜火起,東宮舊主不知所蹤,天下便換了主人。」

  堂中眾人聽得屏息。

  沈家管事苦笑道:「諸王爭鼎,山河換姓,多少宗室貴胄都埋進了那場火里。」

  「偏偏朱天序大人像是不曾聽見一樣,只在承天宗修行。」

  「後來紫府一成,宗門上下皆稱仙人,可即便成了紫府,他也不回中京,不問宗室,不見今上,仍舊在承天宗里修行講法,那萬里江山,好似與他從來沒有半點干係。」

  話音才落。

  堂中忽然多了一道金色。

  那道人身著金燦燦道袍,袖口垂著日月紋,容貌看著不過三十許,眉目清朗。

  沈家管事手中茶盞一顫,整個人猛地伏倒在地。

  「沈氏見過天序仙人!」

  滿堂族老子弟這才反應過來,嘩啦啦跪了一片。

  朱天序只是淡淡道:「沈照微呢?」

  沈家管事額頭抵地,不敢抬頭。

  「回大人,照微如今正在後山調息,準備閉關衝擊築基。」

  「大人是要讓他回宗門修行突破麼?我這便讓人去請————」

  「不必。」

  朱天序擺了擺手。

  「福地將啟,先前鬥法也好,弟子名額也好,說到底無非是為了補足你們南側幾家的實力。」

  「沈照微既要築基,便讓他築基,宗門不缺他這一時半刻。」

  沈家管事聽得心中一松,又不敢露出喜色,只低聲道:「大人厚恩,沈氏不敢忘。」

  朱天序道:「把你們今年入承天宗的弟子喊上來,我帶走便是。」

  沈家管事連連應聲,忙命人去喚。

  不多時,一個約莫十五歲的少年被帶到堂前。

  少年本就緊張,一見滿堂長輩伏地不起,再見那金袍道人立在堂中,臉色頓時發白,連行禮都忘了。

  朱天序卻連名字也沒有問。

  他只一拂袖。

  少年身上頓時浮起一層金光,像被一陣無形清風捲住,頃刻縮作一點,沒入朱天序袖中。

  沈家諸人伏在地上,連大氣也不敢出。

  朱天序收了人,抬腳往前一步。

  那一步落下,堂中分明沒有門,可他整個人卻像踏進一層看不見的水面,金袍微微一晃,便憑空沒了蹤影。

  許久之後,堂中眾人才敢抬頭。

  沈家管事額上全是冷汗,望著朱天序消失之處,喃喃道:「這便是紫府仙人————」

  另一位族老低聲嘆道:「真當快意。」

  「行走太虛之間,來去如入無人之境,南北兩側之遠,在我等看來是山河萬里,在仙人眼裡,怕也不過一日腳程罷了。」

  沈家管事默然片刻,才道:「莫說一日,朱仙人想來,只怕一步便來了。」

  他話音落下,堂中又是一靜。

  眾人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方才那些前朝舊事,恐怕一字不落,都落在了那位仙人耳中。

  白礫山,姜家祖宅。

  姜行岫坐在堂內,手腕平放在案上,臉上還有幾分孩童的稚氣,卻鎮定十足,沒有亂動。

  姜行石坐在他身前,雙指按著他的脈門,真炁緩緩探入,眉間先是疑惑,繼而微微一震。

  姜守山立在一旁,背著手,神色鄭重。

  過了好一會兒,姜行石才收回手,抬頭看向姜守山。

  「守山叔,這就是所謂的靈竅麼?」

  姜守山點了點頭。

  「大概錯不了。」

  他說著,看向姜行岫的眼神也柔和下來。

  「身居靈竅之人,承氣必然成功,且修行速度比旁人快了不知多少。」

  姜行石聞言,眼中頓時亮了起來。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連聲音都高了幾分。

  姜家這些年最缺的便是修士。

  姜承寧一死,姜家看似站住了白礫山,實則內里空虛,如今族中忽然出了一個靈竅,便如荒田裡冒出一株好苗,怎能不讓人心喜。

  姜行石壓了壓情緒,看向姜行岫,溫聲道:「春夏秋冬四法,每一法各有六節、你年紀雖小,但也該早些定個大方向。」

  「行岫,你心裡可有什麼想走的道?」

  姜行岫似乎早已想過這個問題。

  他抬起頭,聲音稚嫩,答得很快:「我想修秋法。」

  姜行石微微一怔。

  「秋法?」

  姜行岫點頭。

  「家中如今多取春、雨、生發一路,還沒有真正走秋法的修士。」

  「我若走此道,也可以替家裡拓寬視野,看一看其他道路的法理。」

  姜行石看著他,眼中笑意更濃。

  「你小小年紀,倒想得遠。」

  姜守山也難得露出一點笑。

  可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忽然從堂中響起。

  「修什麼秋法,修紫府金丹道去罷。」

  這聲音來得太突兀。

  姜行石心頭猛地一緊,幾乎在瞬間起身,轉向堂中。

  不知何時,祖宅里已經多了一名道人。

  那道人金袍耀目,袖上日月紋輕輕垂落,仿佛從虛空中踏出來一般。

  堂中明明無風,他衣擺卻微微盪著一層金輝。

  姜行石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頭行禮。

  「姜家家主姜行石,見過仙人,不知仙人駕臨,有失遠迎,還望仙人恕罪。」

  姜守山也帶著姜行岫立刻拱手拜下。

  姜行石心中驟然繃緊。

  他聽過紫府仙人的傳聞。

  據說紫府以下修士,在仙人眼中幾乎無所遁形。心思稍動,氣機便會先亂;念頭稍偏,便可能被窺個乾淨。

  甚至有些仙人能以一念攝人心魄,令練氣修士如掌中蟲蟻,生死不由己。

  所以他什麼也不敢想。

  念頭才要浮起,便被他強行壓下。

  他只低著頭,額角卻不受控制地滲出汗來。

  朱天序看了他片刻,忽然低笑一聲。

  「姜家家主。」

  姜行石腰背更低。

  「在。」

  朱天序道:「為何如此不知所措,乃至汗流浹背?」

  姜行石不敢遲疑,答道:「仙人忽臨寒門,行石受寵若驚,唯恐禮數不周,言行失度,擾了仙人興致,是以惶恐。」

  朱天序聽了,似乎不置可否。

  他又偏過目光,看向一旁的姜行岫。

  姜行岫站在其父身旁,也低著頭。

  朱天序問:「那你為何不出汗?」

  姜行岫不假思索,立刻拱手答道:「仙威在前,戰戰慄栗,汗不敢出。」

  朱天序笑了一聲。

  「算是聰慧。」

  他說完,便不再追問二人,只轉眼看向祖宅四周。

  他的目光像是越過了院牆與山石,看盡了整片白礫山。

  片刻後,他眉梢微動。

  「白礫山的鎖氣意象,少了大半。」

  這句話一出,姜行石心中頓時沉了下去。

  朱天序慢慢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們姜家,不過一練氣家族。」

  他語氣平淡。

  「又是如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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