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仙人見道
姜行石立刻做出了判斷。
不能認。
白礫山鎖氣意象被削去大半,此事牽連族譜,牽連姜家根本,他若認了,便等於親手將姜家的命門遞到一位紫府仙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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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同樣不能否。
仙人既然問出口,便多半已經看出端倪,一個練氣家族,若在紫府面前強作不知,只怕下一息便要惹來禍事。
姜行石只得伏低身子,硬著頭皮道:「回仙人,白礫山本就殘破,山中氣路交雜,姜家入山不過數年,所知淺薄。」
「若真有鎖氣意象殘缺,想來也許是前人遺留,或是山勢自損,非我等練氣小族所能知曉。」
朱天序看著他。
「前人遺留?」
姜行石道:「是。」
朱天序又問:「山勢自損?」
姜行石額上汗水更多,卻仍舊答道:「行石見識短淺,只能作此猜測。」
朱天序笑了笑。
「那你入山之後,可曾動過白礫山的地脈?」
「姜家不敢。」
「可曾得過什麼前人遺物?」
「白礫山遺物不少,不過多是殘磚斷石,破損法器,難堪大用。」
朱天序又往前走了一步。
「可曾有人教過你如何答話?」
姜行石心頭一跳。
「無人教過。」
「可曾有人告訴你,仙人問話之時,最好不要想著如何欺瞞?」
姜行石低著頭,喉間乾澀。
「行石不敢欺瞞仙人。」
朱天序靜靜看了他片刻,隨後忽然抬手,指尖一點金光落下,正中姜行石眉心。
姜行石還未有什麼動作,下一息,他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思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攥住,所有念頭一瞬間支離破碎。
耳邊聲音遠去,堂中景象也變得模糊、他想開口,卻連舌根也動不了:想運轉真炁,卻發現丹田好似被無形之物釘住,半分氣機也提不起來。
隨後劇痛湧入腦海,像有人將他的魂魄從眉心一寸寸抽出,又重新塞回軀殼裡。
那疼痛自靈台深處炸開,沿著經脈一路碾過,叫他連昏過去都不能。
姜行石眼前一片發黑。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等那根手指從眉心離開時,他身子一軟,險些伏倒在地,若非還有一點本能撐著,便要當著朱天序的面昏厥過去。
朱天序低頭看著他從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里一點點醒轉,語氣平緩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姜行石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開口:「行石————不知。」
朱天序似乎忽然多出了幾分耐心。
他方才問話時一步緊過一步,此刻解釋起來,卻又緩慢許多,像是在教一個不開竅的晚輩。
「我乃承天宗春篁峰峰主,朱天序。」
他說著,袖上日月紋微微一晃。
「此番來南側,是為收你姜家那位銀卷弟子入宗納氣修行。」
姜行石腦中仍舊陣陣刺痛,可聽見「銀卷弟子」四字,立刻強撐著道:「原來是朱峰主,雨桃正在後院,行石這便讓人去喚她前來拜見。」
「不必。」
朱天序抬袖一揮。
堂中光影輕輕一晃,姜雨桃便已出現在案旁。
她顯然上一息還在別處,手中甚至還捧著半卷書冊,驟然被挪到祖宅正堂,少女臉色一變,隨即看見堂中情形,立刻放下書冊,斂衽拜下。
「姜家姜雨桃,拜見仙人。」
朱天序看了她一眼,笑意稍深。
「倒是個聰明的。」
朱天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根骨不錯,皮囊也好,心思靈動,承氣應當不難。」
他說到這裡,又輕輕搖頭。
「只可惜,沒有靈竅。」
朱天序轉頭,看向姜行岫。
姜行岫臉上仍舊沒有半分驚慌,低下頭不去看他。
朱天序道:「有靈竅之人,可走上紫府金丹道、你們可知道?」
姜行石抬頭回答道:「回仙人的話,姜家偏居白礫山,見識短薄,不知道紫府金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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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序像是好心提醒:「那便去查一查。」
他淡淡道:「一般世家,底蘊里總有那麼一兩本與紫府金丹道相關的典籍。」
「南側的蒼湖坊市底蘊淺薄,但也應當能尋到些許殘篇,你姜家若捨得靈石,未必不能替這孩子買來一條路。」
姜行石正要應下,朱天序話鋒忽然一轉。
「畢竟,有那姜氏族譜作為仙器助你們姜家發展,不是麼?」
這一句話落下。
姜行石只覺得耳邊轟然一聲。
如遭雷擊。
他立刻明白過來。
正譜可護靈台清明。
所以方才朱天序無論觀心,還是直接以紫府手段攝他靈台,都沒有真正查出族譜根本。
可姜雨桃沒有入譜。
她才十五歲,未曾入道,也未曾真正見過紫府仙人出手,她再聰明,也不知道一個念頭在仙人面前會有多危險。
方才她驟然出現在堂中,那些念頭只怕已經一閃而過。
朱天序是從姜雨桃心裡看見的。
姜行石心思大亂,背後冷汗幾乎浸透衣衫。
但此刻家主的身份迫使他不能沉默。
他張了張口,正要強行搪塞,旁邊的姜行岫卻忽然一動。
少年快步跑到案前,將那本族譜抱了起來。
姜行石瞳孔驟縮。
「行岫!」
姜行岫卻像沒聽見。
他雙手捧著族譜,走到朱天序面前,仰起臉,稚聲稚氣地道:「仙人說這是仙器,那它應當就是仙器。」
堂中一片死寂。
姜行岫繼續道:「我們姜家並不知道族譜是什麼仙器,只知道自從有了它以後,家中諸事的確順遂了許多。」
「若此物真有仙器之名,本就不是我們一個小小練氣家族該擁有的。」
他將族譜往前遞了遞。
「仙器本該配予仙人。」
朱天序低頭看著他。
姜行岫聲音還有些發顫,卻沒有把手縮回去。
「若姜家繼續拿著,哪一日也許會因此招來滅族之禍,故不如交與仙人保管。」
他說完,又轉頭看向姜行石。
「家主我說得對麼?」
姜行石看著他。
姜行岫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若說不對,便是當著朱天序的面承認姜家捨不得仙器;若說對,便要親手把族譜交出去。
可他們本來也沒有拒絕的餘地,交出族譜,保下血脈也算明智。
仙人真當會如此仁慈?
可姜家面對紫府仙人,又有何種掙扎的手段?
姜行石閉了閉眼,緩緩低頭。
「行岫所言————有理。」
姜守山臉色灰白,姜雨桃雙手垂在袖中,止不住的顫抖。
朱天序終於將目光落在那本族譜上。
如今的族譜,早已不是當初那副破破爛爛的模樣。
它被供在姜家祖宅多時,紙頁平整,封皮乾淨,裝訂嚴密,看著像是縣城書鋪里剛剛編排好的一冊新書。
封面上「姜氏族譜」四字端端正正,墨色不深不淺,既無寶光,也無靈壓,甚至連尋常法器的氣息都沒有。
可在朱天序眼裡,封面上「姜氏族譜」四字,卻好似有無窮道韻流轉一般。
那一縷光從筆畫深處生出來,明而不耀,沿著字跡緩緩遊走。
黑墨之下先浮青意,青意深處又泛金芒,青金二色交纏流轉,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秩序。
朱天序只看了一眼,便覺靈台微震,道心之中似有某處被輕輕撥動。
仿佛道入人心。
它只在封面上緩緩流轉。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神難定,那每一次青金明滅,都像有一重大道關竅,推到修士眼前。
只差一寸。
只要再近一寸,便能看清。
朱天序眸中金光一閃。
他當然知道不對。
這等道韻太過純粹圓滿,世上沒有哪件仙器,會如此恰到好處地顯露出「參悟」之相。
越是近道,越不該這樣近人;越是圓滿,越不該這樣容易窺見。
但他心中的念頭卻仍舊被那一線神華牽住。
修道人見道。
苦修百年,閉關百載,所求不過在混沌中看清一筆大道。
如今這一筆就落在眼前,安安靜靜,明明白白,像是只要伸手觸到封皮,便能順著那青金紋路,窺見宗族長生、血脈登仙的一線真機。
朱天序袖中手指微微一蜷。
他想收回目光。
可那族譜上的神華忽然往內一斂,青金二色盡歸「姜氏族譜」四字,封面復又沉寂,墨色如舊,仿佛登仙之門又將關閉。
朱天序的手抬了起來。
這一抬,並非他全然所願。
他的神念仍在警醒,可肉身卻像先一步應了那道妙韻。
手腕越過衣袖,指尖穿過堂中微塵,緩緩落向那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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