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白礫無聲
清晨。
紀寒洲走到白礫山下。
遠處天光初白,群山輪廓浮在淡霧裡,白礫山外側仍舊如傳聞中那般,滿山遍野都是細碎白石。
那些白礫埋在草根與山泥之間,遠遠望去,像是一場未化盡的殘雪。
紀寒洲今日只帶了一名隨行弟子,卻在山下便令那弟子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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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礫山既然以家主之名相召,他若帶著人入祖宅,反倒顯得心虛。
況且姚昌也會來,若真要議青梗坡盟約與姚地田契,多一個外人在旁,只會礙眼。
不多時,山道上有一名婦人緩步下來。
那婦人衣裙素淨,鬢髮以木簪輕挽,面容溫和。
她只沿著山道走來,向紀寒洲微微一禮。
紀寒洲認得她。
柳照枝,姜行石之妻。
紀寒洲拱手還禮,聲音放得很穩。
「見過柳夫人。」
柳照枝道:「紀道友遠來,家主已在祖宅等候,請隨我上山。」
紀寒洲點頭。
兩人沿著山道往上走。
白礫山外側靈氣稀薄,草木也生得瘦弱。
路旁多是低矮灌木,石縫裡偶有幾株黃葉小草,瞧著全無靈山氣象。
紀寒洲早聽過白礫山的傳聞,說此地曾受仙人遺意所鎖,氣機沉滯,靈脈難生,白礫遍地,連低階靈植都養不活。
可走到半山時,他的腳步稍稍慢了半分。
山道轉過一片白石坡後,眼前景色忽然變了。
白礫漸漸稀疏,土色也深了許多。
兩側山坡上先是出現幾畦靈草,隨後便是一片平整靈田。
田中靈谷抽著青穗,晨風一過,葉片上滾下細細露珠。
再往裡看,幾處宅院依山而建,院牆不高,牆角還種著幾株低階靈木。
紀寒洲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白礫山能養靈田?
他壓住心中疑惑,沒有開口。
柳照枝像是沒有看見他的神色,只緩步在前引路。紀寒洲一路看過去,越看越覺得心驚。
白礫山的變化,比外界傳聞中更大。
越往中心去,靈氣竟是越加旺盛,甚至已經超過了尋常靈地。
兩人行至一處田邊,紀寒洲忽然看見一個孩子。
那孩子約莫八歲,穿一身淺灰短衫,坐在田埂旁,膝上攤著本書。
清晨陽光落在他肩頭,並不燥熱,只把書頁邊緣照得微微發亮。
紀寒洲與柳照枝從他身旁走過。
那孩子頭也未抬,像是根本不關心來人是誰。
紀寒洲多看了一眼。
柳照枝道:「那是行岫,守山叔的孩子。」
紀寒洲輕輕點頭。
「倒是沉得住氣。」
柳照枝笑了笑,沒有接這句話。
山道繼續往上,白礫越來越少,直到將近祖宅時,四周已經全然不見那種標誌性的白石。
這裡顯然是白礫山的中心區域,地氣比外頭更加濃郁,幾盞燈火藏在屋檐與石階之間,彼此相連,護住了祖宅前後。
紀寒洲心中那點不安越發清晰。
白礫山藏了東西。
也許是一處小靈眼,也許是一門改地氣的陣法,又或許是姜家這些年得了什麼旁人不知道的機緣。
外界還在拿「白礫貧山」四個字看姜家選擇的祖地,可這座山已經悄悄變了模樣。
柳照枝在祖宅外停下。
「紀道友,請。」
紀寒洲上前一步,沒有立刻入內,而是在門外拱手道:「紀家紀寒洲,求見姜家主。」
祖宅中很快傳出姜行石的聲音。
「進。」
紀寒洲垂著眼,仍舊站在門外,沒有邁步。
「姜家主,姚昌管事尚未來,不妨讓紀某在外稍候片刻,待姚管事到了,再一同入內商議,也免得家主之後多費一番口舌。」
祖宅中並未有聲音回答。
隨即,有聲音從紀寒洲身後傳來。
「不必了。」
那聲音帶著幾分憨直,聽上去並不尖銳。
紀寒洲心頭卻猛地一沉。
有人在他身後。
他竟然沒有察覺半點氣息。
下一刻,一個東西從後方滾到他腳邊,骨碌碌撞在石階上,停住了。
紀寒洲低頭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姚昌的頭顱。
姚昌雙眼圓睜,臉上還殘留著死前的驚恐與茫然,頸口已經被什麼東西凝固住,沒有血流出來,顯得慘白瘮人。
紀寒洲猛地轉身,厲聲喝道:「姜守山?」
他轉身看去、那人穿著一身布衣,肩寬背厚,面相憨直,手裡還提著一柄尋常長刀。
若不是他剛才無聲無息出現在紀寒洲身後,任誰見了,都會以為這只是白礫山里一個老實粗笨的練氣修士。
陳柏生。
紀寒洲眼中驚怒交加。
陳柏生仍舊是那副憨厚模樣,看著他,慢慢道:「姚昌意圖謀反,已為陳某所誅。」
「紀前輩有何高見?」
「陳柏生!」紀寒洲怒道。
他實在想不明白。
陳柏生這種一根筋腦袋的人,何時有了這般本事?又為何能把氣息藏得如此乾淨?
姚昌心思細密,敢串聯諸家,絕不會蠢到在陳柏生面前高喊自己要反。
白礫山又怎會知曉此事?
明明姚家抓住了各家命脈,一旦與其談論了造反之事,就如同潑出去的髒水,哪個家族又可以做到冰清玉潔的去告發此事?
告發了也會招來主家的懷疑乃至性命之憂,哪個人不憐惜自身性命,隨意將此事傳出,又怎麼會讓陳柏生提著頭顱站在這裡?
陳柏生沒有陪他多說。
他把姚昌頭顱往旁邊一踢,身形一退,迅速沒入祖宅側旁的陣影里。
紀寒洲看見這一幕,心底驟寒。
他終於明白自己此刻站在什麼地方。
祖宅門前,陣法已起。
姜行石在堂中。
柳照枝已然不知所蹤。
姚昌的頭顱擺在腳下。
今日所謂議青梗坡盟約與姚地田契,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姚昌開口。
紀寒洲不再猶豫,腳下一點,便要往山道外退去。
他身形剛動,四周地氣忽然一沉、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間撥慢了半拍,使他的步伐與靈氣運轉,全都在這一瞬慢了一線。
紀寒洲心中大駭。
他剛要從儲物袋中取符,背後忽有寒意貼上來。
下一刻,胸口劇痛。
一截明晃晃的刀尖從他胸前透出,帶著滾熱鮮血,映著清晨天光,亮得刺眼。
紀寒洲張口,卻只噴出一口血。
那一刀穿肺而過,斬斷了他提氣的路。
靈氣剛要從丹田上涌,便被胸中寒意壓散。
他整個人往前蹌了兩步,手捂住胸口,指縫間鮮血不斷湧出。
「前輩————饒命————」
紀寒洲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方才的驚怒、冷厲、體面,都隨著這一刀碎得乾乾淨淨。
他踉蹌跪倒在石階前,艱難喘息,喉間滿是血沫。
「上仙饒命————饒命啊————」
身後之人終於從晨霧裡走出。
姜守山。
他穿一身深色短袍,手中長刀已經抽回。
刀鋒上沾著血,刃口覆著一層淡薄霜意。
那霜寒順著紀寒洲胸口的傷處往裡鑽,像細小冰針,迅速侵蝕五臟六腑。
紀寒洲抬頭看見他,臉上終於露出無法掩飾的駭然。
「你————」
他嘴唇顫抖,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
「不可能————」
姜守山一言不發。
紀寒洲死死盯著他,像是看見了什麼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你何時到了練氣七層————」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肺腑被刀氣割裂,每說一個字,胸口便湧出更多血。
可比傷勢更讓他驚恐的,是姜守山身上的氣息。
練氣七層。
真正的練氣後期。
姜家明面上失了姜承寧,姜雨禾又遠在外頭,山中只剩姜行石這個新家主與姜守山這
位族叔。
外界都以為姜守山仍在練氣中期徘徊,再強也只是一柄能守山的刀。
但他已經入了後期。
紀寒洲終於明白白礫山今日為何敢殺他。
「不————不能殺我————」
他拼命按住胸口,血卻止不住地往外涌。
霜寒之意已經侵入臟腑,令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你們不能殺我————」
姜守山仍舊看著他,沒有回應。
紀寒洲急促喘息,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嘶聲道:「青梗坡家業————大半都是紀家之屬、你們若除了紀家,誰替你們運轉?」
「姚地未平,孫羅有怨,陳家難測,外頭韓、沈兩家如狼似虎,沒了我這個練氣後期的名頭,姜家也會被人吞了!」
他說得越來越急,話語卻越來越碎。
「姜行石年少————姜守山,你也只會殺人————你們守不住————守不住青梗坡————」
姜守山只是俯身從紀寒洲袍角扯下一塊布料,慢慢擦去刀上血跡。
刀上血跡擦淨後,姜守山把那塊染血布料丟在紀寒洲面前,轉身走入祖宅旁的霧影中。
幾步之後,他的氣息便徹底消失。
紀寒洲跪在石階前,眼前景物一點點發黑。
遠處田邊,清晨陽光仍舊落在靈谷上,那個八歲的孩子似乎還坐在田埂旁看書,連頭也未曾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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