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吧,你這就是軸。」路淮仁大大咧咧地在玄女面前坐下,也不管地上髒不髒。「你活了那麼久,就為了殺一個人,累不累啊?」
玄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凡人的智慧,懂什麼?」
「我確實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路淮仁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我就知道,日子得往前看。你那個什麼師兄,既然變成了怪物,你何必搭上自己無數個輪迴陪他耗?你這不是報仇,你這是給他當掛件呢。」
玄女周身氣息一滯。
「放肆!」
路淮仁完全不怕她發火。
「你看,說兩句還急眼了。我就是覺得,你這娘們活得太憋屈。以前我家蘊兒……」說到這,路淮仁頓了一下,「算了,不提她了。反正你聽我一句勸,放過別人,也是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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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自己?」玄女冷笑,「吾雖然對於一生堅持有所懷疑,但從不放棄。」
「滄瀾仙,必須死。」
「這是吾的道,也是吾活著的唯一理由。汝這等凡夫俗子,無需多言。」
路淮仁嘆了口氣,有些氣餒。
這就沒法聊了。
人家根本不聽勸。
玄女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男人修為低微,見識淺薄,滿身都是俗世的臭毛病。
但偏偏,他身上有一種韌性。
還有那種近乎愚蠢的深情。
玄女抬起手,掌心光芒匯聚。
一枚晶瑩剔透的菱形水晶凝聚成型。
「看在吾對汝印象尚可的份上,此物賜予汝。」
玄女將水晶丟給路淮仁。
路淮仁下意識接住。
「這是什麼?」
「記憶水晶。」玄女語氣淡漠,「裡面封存了吾在下界化身『雪蘊兒』時的所有記憶。從與汝相識,到生下那個孽障,點點滴滴,皆在其中。」
「汝不是想要個念想嗎?拿著它,滾吧。」
路淮仁愣住了,看著手裡那枚散發著微光的水晶。
只要握住它,就能看到雪蘊兒的一顰一笑,聽到她罵自己沒出息的聲音。
甚至,能通過這枚水晶,用神識重溫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天。
這誘惑太大了。
對於一個思妻成狂的男人來說,這簡直是無價之寶。
路淮仁的手指微微發顫。
玄女轉過身,不再看他。
她覺得,這樁因果,算是徹底了結了。
然而。
「道友,這東西還你。」
玄女轉頭,眉頭緊鎖。
「汝不要?」
路淮仁釋然一笑:「不要了。」
「為什麼?」玄女不解,「這不正是汝苦苦追求的嗎?」
「我剛才是挺想要的。但我仔細想了想,這玩意兒沒意思。」
「這終究只是一段記憶,是一段死物。」路淮仁直視著玄女,「它不是她。」
「你,也不是她。」
「我路淮仁雖然是個粗人,但我分得清什麼是活生生的人,什麼是留影石里的影子。」
「我要找的,是我媳婦雪蘊兒,根本不是一段被你剝離出來的記憶。」
轟!
路淮仁體內突然爆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
情之法則的虛影在他身後顯化。
他看開了。
執念化作了通透。
合道境的修為竟然隱隱有了再次鬆動的跡象。
玄女握著那枚記憶水晶,久久無言。
她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這個凡人。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聲從不遠處傳來。
路聖溜溜達達地走了過來。
「老爹,可以啊。」路聖豎起大拇指,「這覺悟,這境界,我都得對你刮目相看,不枉我一番苦心。」
路淮仁白了他一眼:「少在這兒拍馬屁,老子剛才心裡滴血呢。」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此番絕對沒有收穫?」
「哈哈哈,怎麼可能……」路聖訕訕一笑,「爹,心魔已破,這趟沒白來。」
路淮仁苦笑:「破是破了,但你娘是真回不來了。」
「誰說回不來的?」路聖挑了挑眉。
路淮仁愣住。
玄女也看向路聖。
路聖負手而立,看著時空夾縫外的無盡虛無。
「爹,你把心放肚子裡。」
「待我超脫之時,映照諸天。」
「我會在無盡的時空長河裡,把娘親的本源一點一點撈出來。」
「我會讓她完完整整地復甦,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
路聖擲地有聲,整個時空夾縫都因為他的言語而產生共鳴,法則在周圍盤旋。
玄女滿臉震驚。
超脫?
映照諸天?
這小子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那是連古神一脈始祖都沒能達到的境界!
路淮仁卻沒有顯得多麼激動,撓了撓頭,臉上反而露出幾分茫然無措。
「聖兒啊……」
「你說的這個映照諸天,老爹聽不太懂。」路淮仁有些侷促,「但我有個疑問啊。」
「你就算真有那通天的本事,把她從過去撈出來了。」
「可是,那個被你重新捏出來的雪蘊兒,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嗎?」
路淮仁指了指玄女手裡的記憶水晶。
「就像這玩意兒一樣。」
「你給她塞滿記憶,給她重塑肉身。那她到底是我媳婦,還是你用大神通造出來的一個替代品?」
這個問題很尖銳。
甚至觸及到了修行的本質。
玄女也豎起了耳朵,她想聽聽這個口出狂言的年輕人怎麼回答。
路聖收起臉上的笑意,神色變得無比認真。
「爹,你這個問題問得好。」
「換做別的紅塵仙,甚至九世紅塵仙,他們復活的人,確實只是一個有著相同記憶的克隆體。因為他們只能觸及到法則的表層,無法觸及真靈。」
路聖抬起手,指尖縈繞著一縷灰白色的時空之力。
「但超脫不同。」
路聖:「我說的映照諸天,不是去複製一個雪蘊兒。」
「而是打破這諸天萬界的底層邏輯,逆轉因果,去那個時間節點,將娘親的真靈完好無損地帶到現在,隨後只要分割有關玄女的道果即可。」
「這就好比,娘親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出了一趟遠門。」
「而我,只是去把她接回家。」
「她還是她。」
「沒有替代,沒有複製。」
「她會記得你怎麼惹她生氣,記得你做的飯有多難吃,記得九州大陸那個小院裡的一草一木。」
「因為回來的,就是她本人。」
「真……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路聖笑了笑。
路淮仁:「好小子!老子沒白疼你!」
「那還等什麼?你趕緊超脫去啊!」路淮仁催促道。
路聖滿頭黑線:「爹,超脫又不是買大白菜。」
「不過……也快了,讓時間飛一會……」
玄女此刻心神失守。
這小子,難道真的能走到那一步?
「玄女道友。」路聖開口。
「既然因果已斷,我們就不打擾了。」
「不過臨走前,送你個消息。」
「你那個好師兄,最近可沒閒著。」
玄女臉色驟變:「他在何處?」
「最近他搞了一場席捲諸天的黑暗動亂,具體在哪,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