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一家冰室里，頭頂的吊扇轉著，屋裡還是很熱。
牆角那台二十一寸的彩電開著。
賣魚勝穿著黑色防水膠鞋，圍裙上沾著幾片魚鱗，端起桌上的凍檸茶灌了一大口。
豬肉榮坐在他對面，脖子上搭著條油膩的白毛巾，手裡抓著個菠蘿包。
「勝哥，今天生意慘澹啊，街坊全躲在屋裡吹風扇。」豬肉榮大口嚼著麵包。
豆腐文搖著蒲扇走過來，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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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太熱，豆腐放半天就發酸，乾脆提早收攤。」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電視裡的GG切斷，畫面一轉。
西湖斷橋在煙雨中若隱若現。
陳玉蓮手持油紙傘，眼神清冷溫婉。
陳慧嫻的歌聲在冰室里響起。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歌聲悲壯悽美。
冰室里吃東西的食客全停下動作，轉頭盯著電視。
畫面上葉童頭戴書生帽，透著書卷氣。
兩人在雨中對視。
大蝦嫂提著菜籃子，拉著街坊阿珍走進來，看到電視上的畫面。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白娘子長得跟仙女下凡一樣！」大蝦嫂把菜籃子往桌上一丟。
阿珍雙手合十。
「玉蓮這扮相絕了！旁邊那個許仙才叫俊俏，你看那眼神多乾淨！」
阿珍指著電視裡的葉童。
「聽說這許仙是個女演員反串的！林老闆真敢拍，這小後生比那些男明星順眼多了！」
冰室里的幾個師奶交頭接耳，盯著預告片看。
賣魚勝看得直撓頭。
「這女的演男人，居然一點都不娘娘腔，奇了怪了。」
大蝦的兒子剛好從學校放學回來，背著書包衝進冰室。
阿輝九歲，瞥了一眼電視上的情情愛愛。
「老媽，看這種哭哭啼啼的劇有什麼意思？換台換台！」阿輝大聲嚷嚷。
還沒等冰室老闆去扭頻道旋鈕。
電視上的畫面一黑。
一陣搖滾鼓點敲響，黃家駒的《不再猶豫》前奏傳出。
畫面變成黃竹坑警員訓練基地。
張耀揚光著膀子，身上的肌肉沾滿黑黃的泥漿，眼神桀驁不馴。
方中信穿著黑色作訓服，一腳將張耀揚踹翻在泥水裡。
兩人在爛泥里拳拳到肉的互毆，畫面硬核生猛。
江華為了替章小蕙頂罪與教官硬剛。
歐陽震華半夜偷吃餅乾被抓，全隊負重越野累到翻白眼。
沒有精緻的妝容，全是真實的汗水。
這段兩分半的《警校雄風》預告，把眾人看精神了。
阿輝把書包一甩，雙眼放光。
「叼！這才是真男人該看的東西！太勁爆了！」
豬肉榮連菠蘿包都忘了咽下去。
「乖乖，這些人真在泥地里打滾啊？這拳頭打在臉上看著都疼。」
冰室里的年輕人和學生跟著叫好。
「六月二十五號晚八點，老子哪也不去，就守在電視機前看《警校雄風》」阿輝大聲宣布。
大蝦嫂白了兒子一眼。
「你做夢！二十五號晚八點播白蛇傳，電視機歸我，你一邊涼快去！」
「憑什麼！這警匪劇多帶勁，我要看！」
母子倆在冰室里吵了起來。
旁邊的阿珍和幾個師奶也紛紛表態，死保《白蛇傳》的收視權。
佳藝和亞視兩部劇的預告片放出去，全港的師奶主婦和年輕人都在討論。
廣播道另一頭，TVB大樓總部。
何佐芝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攥著一份今天的晚報。
他花了大價錢買通全港三十多家報社，讓《香江神探》的海報連續登了三天頭版。
何佐芝原本指望用這種包裝壓過佳藝的新劇。
市面上的風向偏了。
公關部經理站在辦公桌前。
「何董，情況不太對。外面根本沒人討論《香江神探》，全在唱《千年等一回》。」
「去中環做調查的員工回來說，那些寫字樓的白領下班就急著回家，討論是看白娘子還是看警校生。」
何佐芝把報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打架有什麼好看的？那是給古惑仔看的下九流！」
他指著公關部經理大吼。
「去！再拿二十萬出去買通稿！給我狠狠踩佳藝那兩部劇粗製濫造！」
經理唯唯諾諾應下。
「何董，買不通了《明報周刊》那邊放出風聲，說佳藝那部警校劇是實景跟拍，全是真材實料。」
「現在年輕觀眾就吃這一套，覺得夠真實。」
「還有白蛇傳那個女扮男裝的噱頭，把家庭主婦全拿捏死了。」
何佐芝直瞪眼。
他為了這部台慶劇投了三百萬，如果首播收視率被佳藝的兩群新人打敗，TVB的臉面就丟盡了。
「我不信邪！」何佐芝說道。
「等到二十五號首播，觀眾就會知道那部劇好看！」
香江各大商場裡，佳藝百貨擺出了周邊。
白娘子同款的油紙傘和髮簪，擺在最顯眼的櫃檯。
年輕學生排隊買警校迷彩作訓服和帶有佳視台標的軍用水壺。
劇還沒播，佳藝靠賣周邊就回籠了幾十萬的資金。
六月二十五日，傍晚七點五十。
香江的千家萬戶已經飄出了晚飯的香氣。
深水埗的老屋邨里，大蝦一家三口正圍在摺疊小方桌前吃飯。
桌上擺著一盤清蒸海上鮮，還有一碟蒜蓉炒菜心。
大蝦扒了兩口飯，看對面坐立不安的阿輝。
阿輝三口兩口把飯扒拉乾淨，扔下筷子衝到客廳角落。
他伸手扭動金星彩電的頻道旋鈕，畫面定格在佳藝頻道。
電視裡正在播倒計時GG，馬上就是《警校雄風》首播。
大蝦嫂端著空碗從廚房走出來，一看這架勢，拿著洗碗布走過去。
「死衰仔！誰讓你調台的！馬上八點了，我要看亞視的《白蛇傳》！」
大蝦嫂推開兒子，手腳麻利的把旋鈕轉到亞視。
電視裡傳出陳慧嫻那婉轉悠揚的片頭曲。
阿輝急眼了。
「老媽你講不講理！那個女扮男裝的書生有什麼好看的？全班同學今晚都在看《警校雄風》，明天去學校沒話題，我會被人笑死！」
大蝦嫂叉著腰，寸步不讓。
「你老娘我天天起早貪黑買菜做飯，看個電視劇還要你批准？」
「今天這電視機我霸定了！誰敢換台，明天別想吃我做的飯！」
阿輝求救般的看向大蝦。
「老爸，你管管你老婆啊！咱們兩個大男人，難道陪她看那種哭哭啼啼的戲？」
大蝦正夾魚肉，見戰火燒到自己身上，把頭低下去扒飯。
「你們看，我都行。我不挑。」大蝦選擇明哲保身。
阿輝氣得跳腳。
「沒義氣！這個家沒法待了！」
阿輝抓起沙發上的校服外套摔門而出，直奔樓下。
大蝦嫂冷哼一聲，搬小板凳坐在電視機前看電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