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門內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徐，間或夾雜著竹杖點地的「篤篤」聲，清脆而有節律。
隨後，山門被完全拉開。
少女重新探出頭來，耳尖微微泛紅，眉眼間藏著未褪的侷促，像是方才被訓斥過了。
她身後跟著一位坤道。
那坤道年約六旬，身形瘦小，頭髮花白，用一根竹簪綰著，道袍上打著幾塊補丁，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老坤道目光在四人身上一掃，眸光沉靜，波瀾不驚。
但見她抬手稽首，語態溫緩，是道門正統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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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道雲素，幾位道友遠道而來，荒觀僻陋，有失遠迎。」
禮數周全，氣度安然。
沈回亦攜眾人回禮，姿態端方。
「晚輩沈回，入山尋幽，途經此地，偶見古觀，冒昧造訪，方才驚擾令徒，還望前輩海涵。」
雲素道長聞言，眸光微緩，淺淺一笑。
「深山野嶺，難得客至，道友不必多禮。」
言罷側身抬手，做了個迎客的手勢：
「山中清寂，少有生人，諸位既至，不妨入內稍坐，飲一杯粗茶？」
沈回頷首應下。
雲素道長微微一笑，隨後又對少女道：
「青竹，去把筍拾回來，再燒一壺水來。」
那叫青竹的少女「哦」了一聲，小跑著下了石階，彎腰去撿滾落的春筍，一邊撿一邊拿眼角餘光往陸歡那邊瞟。
沈回一行人抬步入觀。
院內極是樸素，無雕樑畫棟，無奇珍陳設。
青石板院地生著薄薄青苔，階邊幾叢細竹臨風搖曳，牆角擺著數盆山野藥草，清氣幽幽。
正屋三間，窗明几淨，案上置一卷舊經、一盞粗陶茶壺，別無他物。
簡約，卻乾淨。清淨，亦心安。
眾人分賓主落座。
少女手腳輕捷，取了粗瓷茶盞，沸水沏茶。
茶湯清淺，入口微苦，回甘卻有幾分花香。
老坤道在對面坐下，雙手攏在袖中，竹杖靠在膝邊。
少女青竹便乖乖站在她身後，安安靜靜，只是時不時偷看抱雪師祖。
這也不怪她。
實在是抱雪師祖那小小的模樣，還有一直盤坐在飛劍上的姿態，太過稀奇。
雲素道長先開口，語氣溫和，分寸恰到好處：
「小徒無狀，還望幾位見諒。不知諸位道友，自何處來？入此深山，又所為何事？」
言語間並不刻意，只是山野相逢，尋常問詢罷了。
沈回放下茶碗，坦然應道：
「我四人皆是清風觀門下。此番自外山而來，遍歷周遭峰巒，不為尋仙訪秘，也不為尋寶獵奇，只為尋覓一處靈山佳壤，擬建山門，立道修身。」
雲素聞言，緩緩點頭，眸光掠過四人，似有幾分讚許。
「原來如此。」
話音稍頓，她抬眼望向門外蒼青山林，輕聲道：
「此處荒遠人稀，猛獸毒蟲蟄伏，諸位能不懼途險，來此尋山立派，看來是向道之心甚篤啊……」
沈回聽了這話，擺擺手，沒太在意，只開口問出心中疑惑：
「晚輩斗膽一問，此觀隱於深谷，人跡罕至，前輩怎會在此處立觀修行？」
雲素道長垂眸望著案上茶湯，裊裊水汽漫過她眉眼。
半晌，才緩緩道出緣由：
「貧道年少之時，曾雲遊四方，遍歷名山大川，閱盡紅塵百態。」
「後來行至此處，一路風塵困頓，本欲暫歇三五日，休整身心。孰料此地山靜風清，塵囂不擾，這一歇，便是半生。」
隨後她又抬手指向斑駁樑柱，剝落漆牆：
「這紫竹觀也並非貧道所建。不知是哪代前輩高人，遺下此觀，荒廢百年，草木封門，瓦落牆頹。」
「貧道居於此地，閒來無事，便逐一修葺，補瓦固牆，清院除草，方有今日這勉強容身的模樣。」
說罷，她轉頭看向身側垂首侍立的少女，眼底漾開一抹柔軟暖意。
「至於小徒青竹，乃是貧道撿來的孩兒……」
「彼時風雪封山，她被棄於荒林枯草之間，氣息奄奄，命懸一線。」
「貧道於心不忍，便將她抱回觀中撫育，朝夕相伴，授她粗淺道禮。一晃，已十餘載了……」
名叫青竹的少女聽得師父說起身世，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她指尖攥著衣角，面色羞赧又侷促，似是覺得這般被當眾提及身世，太過窘迫難堪。
片刻閒談過後，雲素道長目光落回沈回身上，正色開口：
「方才聽聞，道友遍歷群山，是欲尋地立山門？」
「正是。」
「貧道斗膽一問，道友尋山立派，究竟是為開宗立派、廣納門徒，還是只為避世獨居、清修悟道？」
沈回聽出這話中有話，略作沉吟，最後正色道：
「二者兼有。」
雲素道長聞言微怔，眉峰輕蹙，眼底藏著幾分不解：
「貧道修行半生，所見道門諸派，入世弘道者，難守清寂；避世修行者，不涉紅塵。此二者相悖而行，素來難以兼顧，不知道友何以兩全？」
沈回搖頭，緩緩開口：
「道無定形，人心各異。」
「若有同門欲踏紅塵、歷百態、弘正道，便任其下山，入世歷練，由他去。」
「若有同門厭棄紛擾，願守山林、伴星月、修己身，便為其留一方淨土，安身悟道，由他來。」
「入世出世，各隨本心，各安其道，便是兩全。」
雲素道長靜靜聽著，久久未語。
她端著茶碗，目光望向門口，不知落在了何處。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眼底浮出幾分讚許。
隨後她似是心中已有決斷，神色突然鄭重起來：
「道友胸襟眼界，遠超常人，實屬難得。」
「貧道隱居此山半生，遍歷周遭山水，恰好知曉一處絕境靈山。其地集奇、險、靈、秀、幽、奧、曠、雄、絕、清十景於一身，山川聚氣，靈氣盎然，與世隔絕，無俗事叨擾。」
「若道友欲尋立派根基，此地當屬上上之選，最合你兩全之道。」
沈回聞言，眸中精光一閃，微微傾身，開口問道：
「竟有這般絕佳靈山？還請前輩指教。」
雲素道長卻並未即刻言說，只淡淡開口：
「方位貧道可告之於你，只是在此之前，需道友先應貧道一樁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