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的一行人走了。
那漢子抱著嬰孩,垂首走在前頭。其餘人則跟在後頭,扁擔鋤頭都垂了下來,沒了來時的氣勢。
沈回目送他們轉過山嘴,直到人影徹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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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抱雪師祖回來了。
她掠至眾人跟前,衣袂輕落,開口便道:
「下游三十里內,另有兩個村子靠河。」
「一個在柳溪村下游七八里處,村中十餘口,中毒不深,我已將丹藥化水餵下,盡數活了。」
「另一個離河較遠,吃的井水,也無有大礙。」
沈回點頭,算是鬆了口氣。
抱雪繼續道:「再往下,河水漸清,不見死魚浮屍。想來毒性已盡。」
「師祖辛苦。」
沈回點頭:「走吧,咱們去上游看看。」
四人沿溪流繼續向上游而去。
越往上遊走,兩岸的田地便越少,草木漸密,人跡漸稀。
起初還能看見幾座荒廢的茅棚,破敗的籬笆歪在草叢裡,再往前,便連路都沒有了。
溪水在亂石間穿行,水聲潺潺,清淺見底。
走了一段路,胡成忽然停下腳步,指著溪邊一處草叢道:
「師尊,你看。」
草叢裡倒著一隻野兔。
灰褐色的毛皮,四肢早已僵了。
再往前幾步,溪邊的淺水裡翻著一隻山雞,彩色的羽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眼睛半睜,嘴殼微張。
再往前,灌木叢下又見一隻獾子,圓滾滾的身子歪在樹根旁,四爪朝天。
「都是來喝水的。」
沈回蹲下看了看那隻野兔,用手指撥了撥兔子的嘴:
「喝了便死。」
說著他便喚出火雀,將其焚盡,繼續往前。
越往上走,死在溪邊的動物越多。
野豬、黃鼬、狸貓、甚至還有一隻小麂子,倒在溪邊的泥地上,前蹄還伸在水裡。
死狀如出一轍。
皆是飲水即斃,不曾有半分掙扎餘地。
到了後來,連天上飛的也未能倖免。
溪水裡泡著七八隻死鳥,有麻雀,有烏鴉,還有兩隻喜鵲。
幾人一路溯溪而上,灘上獸屍斷斷續續,綿延數里。
為防生出疫疾,沈回一路走一路燒。
直至前方山彎一轉,眼前豁然現出一方清潭。
潭面不大,方圓不過數丈,水色清冽,潭底卵石歷歷可數。
潭邊有一面矮崖,溪水從崖頂的石縫中滲出,匯成細流,注入潭中。
此處已是溪流源頭。
沈回站在潭邊,目光掃過四周。
潭水澄澈通透,見底無塵,其中沒有毒蛟盤踞,也沒有蛇蟒潛伏,潭中甚至連一條魚蝦也無,乾淨得過了頭。
可他目光落在潭中,立刻便是一凝。
水中沉著一根羽毛。
那羽毛有半尺來長,通體紫綠交雜,紋理細密如織。
沈回左手掐了一個御水訣,朝潭面一引。
潭水無聲分開一道細縫,那羽毛被水線緩緩拘來,被他隔空攝入掌中。
「這是什麼東西?」
陸歡湊上來,歪著頭好奇地問。
胡成也湊過來,皺著眉道:
「一根毛?」
沈回沒有立刻答話,只是將羽毛托在掌中反覆端詳。
看了片刻,方才開口,語氣不太確定:
「觀其形色,好像是……鴆鳥的翎羽。」
說罷,他看向抱雪師祖。
抱雪師祖也低頭看了看沈回掌中的羽毛,又湊近嗅了嗅。
她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頭:
「沒錯,的確是鴆鳥的翎羽。」
頓了頓,又補充道:「確切地說,是一隻『運日』的尾羽。」
陸歡聽得一頭霧水,撓頭問道:
「怎麼一會兒鴆鳥,一會兒運日的?」
沈回將羽毛收回掌心,解釋道:
「鴆鳥雌雄殊異,各有名號。雄者為運日,翼覆紫碧毒紋,性烈毒猛;雌者名陰諧,羽色暗沉,性陰毒幽。」
胡成看著那根羽毛,有些不敢置信:
「所以這東西便是罪魁禍首?一根羽毛,流毒四十餘里?」
沈回搖頭:「鴆鳥乃天地異種,至毒妖禽。活得越久,毒性便越強。」
抱雪師祖也適時開口:
「尋常鴆鳥不過數十年壽命,翎羽雖毒,卻也不至於流毒數十里。而這一根……」
沈回將羽毛舉到眼前,迎著日光端詳,接過話道:
「這一根,少說也有兩百年道行。」
「其毒無形無色,常溫不沸,終日不散。人畜鳥獸沾之,頃刻便要命斃當場。」
胡成和陸歡聽了,面面相覷。
「這麼厲害?」
「倒也算不得多厲害。」
沈回將羽毛放下,緩緩道:
「尋常山林獵戶,備得強弓鐵矢,尋其巢穴,伏機一箭,也可誅殺此獠。」
「啊,獵戶都能殺?」胡成聞言愕然。
沈回點頭,繼而又道:
「殺它不難。只是這東西死後,體內毒性潰散。若不以術法鎮壓,便會讓周圍草木斷絕,山河染煞,貽害無窮。」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宣紙,三下五除二折成一隻紙鶴。
然後他將那根鴆鳥翎羽往紙鶴腹中一塞,嵌入折縫之中,緊接著隨手一拋。
紙鶴離手便是一振,紙翅撲稜稜扇動,竟真的飛了起來。
它在空中盤旋了半圈,隨後鶴首一轉,朝著深山方向振翅飛去。
「呀,真飛起來了!」
陸歡眼前一亮,拍手叫好。
沈回目光追著那紙鶴,面色也有些驚訝。
他原本只是試一試,沒想到竟然還真行。
於是一行人跟著紙鶴往山里行去。
越往裡走,林子越密。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虬結的青藤從樹冠垂落,如巨蟒倒懸。
林下灌木叢生,荊棘遍布。
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和苔蘚,踩上去綿軟無聲,偶爾踩到枯枝,便發出一聲脆響,在幽寂的林中顯得分外刺耳。
沈回走在最前面,拿著白骸開路。
劍鋒過處,荊棘藤蔓紛紛斷落,辟出一條可容眾人通過的小徑。
這事對他來說還是頭一遭,對白骸來說也是。
林中光線昏暗,只有零星幾縷日光從樹冠縫隙中漏下。
空氣潮濕而悶熱,偶爾有細碎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沈回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一棵老樹下,長著一叢低矮的灌木,枝頭掛著幾顆指肚大小的果子。
那果子通體赤紅,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絨毛,在幽暗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沈回眉頭一挑,露出幾分驚訝之色。
隨後他伸手摘了幾顆,在袖口上蹭了蹭,遞給身後三人一人一顆:
「這個能吃,可以補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