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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章 尚存一息

  石橋村要比柳溪村小得多,攏共不過十餘戶。

  漢子抱著自己孩子的屍身,大步走到村口,將屍體往地上一放,扯開嗓子便罵:

  「石橋村的,都給老子滾出來!你們下毒害人,弄死了我娃!有種的出來跟老子面對面!」

  罵聲在空曠的村巷裡迴蕩,撞在四面屋牆上,又彈了回來。

  無人應答。

  漢子又罵了兩句,身後的柳溪村後生們也跟著叫嚷起來,扁擔鋤頭在地上頓得砰砰響。

  可村里還是一點動靜也無。

  他急了,抄起鋤頭便要往裡沖。

  可沈回卻突然伸手攔住了他。

  漢子回頭瞪他:「道長你莫要攔我!我今天非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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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進去。」

  沈回說著,目光越過村口的石橋,落在村中。

  村口的一張石板上,歪著一隻木桶,桶里的水灑了一地,早已滲入土中。

  「村裡的人,已經死了。」

  眾人一聽,齊齊愣住:

  「什麼?」

  漢子抱著孩子,臉上的狠戾還未褪盡,聞言更是茫然:

  「死……死了?誰死了?」

  沈回目光掃過村中屋舍,緩緩道:

  「都死了。」

  眾人面面相覷,半晌無人說話。

  方才還群情激憤的一群人,此刻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裡瞧出了驚疑。

  沈回不再多言,轉身朝抱雪師祖道:

  「師祖,煩您往下遊走一遭,看看還有多少村子遭了殃。若見死絕的,便不必停留。一路往下,走到水清之處,方可回頭。」

  抱雪點了點頭。

  隨後沈回又從腰間取下翡翠葫蘆,將其變成指肚大小,遞給抱雪師祖:

  「這裡面還有幾瓶丹藥,以水化服,能救則救,若救不回來,也要把消息傳出去,讓更下游的人不要再飲河裡的水。」

  抱雪師祖接過葫蘆,衣袍一振,已掠出數丈,沿著河岸朝下游疾行而去。

  沈回又朝胡成和陸歡道:

  「你們兩個留在村外,不許進來。看好他們,別讓人亂闖。」

  隨後便獨自一人進了石橋村。

  剛到村口,便見一戶人家的院門半開著,門檻上搭著一件洗了一半的粗布衣裳,木盆歪倒,水早已滲干。

  沈回走進第一戶人家。

  灶膛里的火早已滅了,只餘一層冷灰。

  鍋里的米粥燒乾了底,結了一層焦黑的鍋巴。

  桌旁歪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歪在長凳上,一隻手還攥著筷子,女的趴在桌沿,臉埋在臂彎里。

  兩人的面色都是青灰發紫,嘴角掛著乾涸的白沫,指甲烏黑。

  沈回蹲下看了看那婦人的指甲,又掰開男子的眼皮瞅了瞅瞳仁。

  眼皮下的眼白已經發黃,瞳仁散大,邊緣泛著一圈灰綠。

  他又伸手按了按兩人的手腕,屍身已涼透,僵直已過,關節開始鬆動。

  「昨夜亥時前後。」

  沈回低聲自語:「大概晚飯時中的毒。」

  他起身,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聞了聞,隨後又去看那口水缸。

  缸是粗陶的,半人高,缸口蓋著一塊木板。

  掀開木板,水面平靜,清澈見底。

  沈回伸手探入水中,指尖微動,催出一絲靈光探入。

  水色澄澈,無異味,無異色。

  「無色無味的毒……」

  他收回手,出了這戶人家,又往村里走。

  第二戶,灶膛里的火剛點著不久便滅了,柴草燒了一半,餘燼尚溫。

  堂屋裡倒著三口人,一個老漢,一個老嫗,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少年。

  三人都是同樣的死狀,面色青灰,口吐白沫,指甲烏黑。

  桌上的粥碗歪倒,粥水淌了一桌,已經干成了一層薄皮。

  沈回又探了探那少年的頸脈,屍身尚有餘溫,僵直未起。

  「今早辰時。」

  他繼續往裡走。

  第三戶,第四戶,第五戶……情形大同小異。

  有的死在飯桌旁,粥碗還端在手裡。

  有的死在灶台邊,手中還攥著鍋鏟。

  有的死在水缸邊,舀水的木瓢還浮在水面上。

  一路走,一路看,心情愈發沉重。

  走到村子最裡頭的一戶人家。

  這戶院子比別家略大些,院牆是用石塊壘的,門板也厚實些。

  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堂屋裡無人,臥房的門半開著。

  沈回推門進去。

  臥房不大,一張木床靠牆擺著,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婦人,面容青灰,雙目緊閉,嘴角掛著白沫,已經死了多時。

  她的姿勢朝著床里側,一隻手臂還伸著,像是臨死前想去夠什麼。

  沈回順著她手臂的方向看去。

  床的最裡面,用一床小被裹著一個襁褓。

  襁褓里露出一張嬰兒的小臉,皺巴巴的,閉著眼,嘴唇微微翕動。

  沈回心頭一跳,快步上前,伸手探向嬰兒鼻端。

  有氣。

  雖然極微弱,但確實還有氣。

  他又摸了摸嬰兒的頸脈。

  脈象細而弱,跳得又淺又快,像是隨時都會停下來。

  他心中疑惑剛起,隨後立刻恍然。

  嬰兒是吃奶的。

  這毒如此猛烈,想來其母中毒之後,頃刻便亡。

  嬰兒餓了便哭,哭累了便睡,一夜過去,最後只是暈了過去。

  「真是僥天之幸。」

  沈回伸手將襁褓輕輕抱了起來,催動一絲乙木精氣,自掌心渡入嬰兒體內。

  嬰兒在他掌中動了動,小嘴癟了癟,像是要哭,卻又沒哭出來。

  沈回將其抱在懷中,出了屋子。

  隨後他又繞著村子走了一圈,每一戶都進去看了一遍,確認再無活人。

  ……

  柳溪村的一群人還等在村口,見沈回出來,紛紛圍攏上來。

  漢子守著自己孩子的屍身,呆呆地站在人群後面,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沈回懷裡那個襁褓。

  「道長,這是……」

  一個婦人小心翼翼地湊上來,看著那襁褓中露出的半張小臉,欲言又止。

  沈回將襁褓攏了攏,遮住嬰兒的臉,緩緩道:

  「村中數十人,皆已殞命。只剩這嬰孩,尚存一息。」

  眾人愣住,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

  漢子也愣愣地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

  「那……那這毒……」

  「不是他們下的。」

  沈回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嬰兒:「他們和你們一樣。」

  漢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早已僵硬的孩子,又抬頭看了看沈回懷中那個微微起伏的襁褓,一臉茫然。

  兩個村子,隔著一道山嘴,共用一條溪水,本是從祖上便結下的冤家。

  爭水、打架、往河裡傾倒穢物、甚至撂下狠話要對方償命。

  可到頭來,同一個夜裡,同一條溪流,一個村子死了個孩子,一個村子死的只剩個孩子。

  漢子盯著沈回懷中的嬰兒看了很久,嘴唇抖了又抖,終於嘶啞著嗓子問:

  「他……那他……」

  沈回將襁褓往前遞了遞。

  漢子愣住。

  他手臂上的肌肉繃了又松,鬆了又繃,好一會兒,才顫抖著伸出一隻手,將那襁褓接了過來。

  嬰兒在他臂彎里動了動,忽然皺起眉頭,「哇」的一下哭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