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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6章 無力回天

  「他死了。」

  那漢子聽了沈回的話,先是嘴唇抖了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不肯信。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又伸手探了探對方鼻息,隨後整個人便垮了下去。

  肩膀一抽,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周圍的村民有的別過頭去,有的低頭抹淚。

  拄著拐杖的老漢嘆息道:

  「鐵柱他媳婦走得早,就留下這麼一根獨苗……這下,可真是絕了後了。」

  旁邊一個婦人眼圈紅紅的,小聲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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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柱命苦,小時候沒了爹娘,長大了又沒了媳婦,如今連娃也……」

  「別說了,別說了。」

  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

  那漢子哭了半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

  他懷裡抱著孩子,額頭抵著孩子冰涼的腦門,嘴裡喃喃地念叨著什麼。

  忽然,他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通紅,可裡頭卻亮得嚇人。

  他直勾勾地盯著沈回,語帶希冀:

  「道長!」

  他膝蓋一彎,抱著孩子便跪了下去。

  「道長!您是神仙!您能救活他的,對吧?您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求您救救我娃吧!求求您了!」

  他說著又是幾個響頭,額頭磕在地上,不過幾下便見了血。

  沈回沉默地看著他,沒有立刻答話。

  漢子見他不動,又往前跪行了兩步,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道長!求您了!只要能救活我娃,一命抵一命也行啊!把我這條命拿去,換我娃活過來,成不成?」

  他仰著頭,滿臉是淚,額上鮮血淋漓,眼神里全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沈回嘆了口氣,伸手將他扶住,不讓他再磕。

  「非是貧道推脫。實是你孩子已經氣絕,莫說貧道只是區區一個金丹道人,便是真仙臨凡,也斷無回天之力。」

  這話說得清楚明白,沒有半點含糊,也沒有給那漢子留下任何幻想的餘地。

  漢子的肩膀再一次垮了下去。

  他呆呆地跪在那裡,懷裡的孩子漸漸僵硬。他則像是被抽去了骨頭,整個人軟成了爛泥。

  沈回搖頭嘆息,正打算問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結果還沒等他張嘴,漢子便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只一瞬,方才那個哀哀求告的可憐人便換了模樣。

  他臉上的淚還沒幹,可神色已完全變了。

  嘴角往下撇著,牙關咬得死緊。

  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眼眶裡的淚也被戾氣蒸乾,只剩一種幾近瘋狂的恨意。

  「草他娘的石橋村!」

  他嘶吼一聲,把周圍人都嚇了一跳。

  「老子要殺人,老子要他們償命!」

  說罷,他轉身便朝自家院子衝去,一腳踢開半掩的柴門,從牆角抄起一把鋤頭便往外沖。

  其餘村民先是一驚,隨即像是被點燃了引線,年輕人們紛紛吼了起來。

  「對!找他們算帳!」

  「鐵柱哥,我跟你去!」

  「抄傢伙!抄傢伙!」

  有的從屋檐下取了扁擔,有的從柴垛上抽出木棍,有的甚至將灶台上的菜刀別在腰後。

  不過片刻工夫,便聚了二十來號人,個個義憤填膺,眼睛瞪得溜圓,眼看便要往村外沖。

  沈回沒有攔。

  他退後一步,朝抱雪師祖使了個眼色。

  抱雪會意,帶著陸歡站到了人群側方,以防有人趁機作亂。

  胡成則跟在沈回身後,眉頭擰成了一團。

  沈回趁著這個當口,走到一個老嫗面前,低聲問了幾句。

  老嫗抹著淚,斷斷續續地說了個大概。

  原來這條溪流自西面山谷流出,先經過上游的石橋村,再流到下游的柳溪村。

  兩個村子共用這一條水,已經不知多少年了。

  若是風調雨順的年景,倒也無事,可一旦天旱水淺,便難免生出齟齬。

  「前些年大旱,上游那幫人便築了壩,把水全截了去。我們的田裂得跟烏龜殼似的,秧苗插下去沒幾天就枯了。」

  老嫗說著,拐杖在地上篤篤地頓:

  「後來我們村的人半夜去扒他們的壩,被他們發現了,兩邊在黑地里打了一架,各家都掛了彩。」

  旁邊一個中年婦人接嘴道:

  「這還不算完。他們上游的人,平日裡便不講究,洗糞桶的水都往河裡倒。我們說了多少回,他們只當耳旁風。」

  「前幾天為著春灌的事,又打了一架!」

  一個年輕後生也擠上來,開口說道:

  「那天我們這邊人多,他們吃了虧,當時就撂了狠話,說『你們等著』。誰知竟敢投毒……」

  「別說了,咱們直接殺過去!」

  「對!殺過去!」

  村民們群情激憤,又要動身。

  胡成在一旁聽得氣血上涌,握緊拳頭道:

  「師尊,這些人怎麼如此歹毒!用水有爭執便罷了,竟往水裡投毒,簡直喪盡天良!」

  沈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門規你忘了?」

  胡成一愣。

  沈回目光掃過群情激憤的村民,聲音不高不低道:

  「遇事當明辨是非,不可偏聽偏信,亦不可只聽一面之詞。」

  隨後他指了指那條河,緩緩道:

  「一條活水,自上至下,經灘過塗,草木根係為之濾,日光曝曬為之蒸,水中雜質十去七八。」

  「便是斷腸草、鉤吻、附子這等猛毒,若非劑量極大,否則流不出三里地,便已被稀釋殆盡。要毒翻這麼多人,得傾多少毒?」

  胡成聞言一怔:「師尊的意思是……」

  沈回緩緩道:「一群面朝黃土的莊稼漢,從哪裡去弄這麼些猛毒?」

  胡成面色一變:「師尊,您是說,其中有妖邪作祟?」

  沈回搖頭:「我也不知。先跟去看看再說。」

  他說著回頭朝抱雪師祖看了一眼,抱雪也微微搖頭。

  方才她在村中查探了一番,並未發現異常。

  這時,那漢子已經抱著孩子的屍身,帶著那群後生衝出了村口,沿著溪邊的小路往上走。

  沈回幾人也跟了上去。

  行了約莫五六里,轉過一道山彎,前方出現一座石拱橋。

  橋後是一片稀稀拉拉的屋舍。

  這便是石橋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