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抱雪師祖睜開雙眼,周身氣息內斂沉凝,再無半分靈光外泄。
沈回正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以柳枝削制一支短笛。
見抱雪醒來,他隨口問道:
「師祖修為可穩固了?」
抱雪點頭,從青石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她身量雖小,舉手投足間卻自有一股沉凝氣度。
兩人在潭邊石上坐了,正說著閒話,河邊忽然傳來陸歡的喊聲:
「快來看啊!」
沈回和抱雪對視一眼,起身便往河邊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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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歡赤腳站在水裡,抬手指著河面。
河水清淺,水草輕輕搖曳。
可水面上,浮著無數死魚。
大大小小,銀鱗映著晨光,刺目得很。
還有幾隻螃蟹歪在石縫邊,螯足半張,早已不動。
沈回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湊到鼻端。
水中有股澀味,若有若無,不細聞幾乎辨不出來。
他皺了皺眉,抬頭望向上游。
溪流自西面山谷中蜿蜒而出,水勢不大,此刻卻隱隱泛著一層灰濁。
「去上游看看。」
抱雪師祖先一步邁出,衣袍翻飛,腳步輕盈,沿著河岸向上飛掠。
沈回帶著陸歡、胡成緊隨其後。
逆流行了約莫三四里路,轉過一道山嘴,眼前豁然開闊。
河岸兩側出現了成片的田地,早春的秧種剛開始發芽,綠茸茸地鋪在水田裡。
再遠處,炊煙裊裊,有一個百餘戶的村子依山傍水而建。
還未進村,風中便送來一陣嘈雜人聲。
有急切的呼喊,有痛苦的呻吟,還有孩童嘶啞的啼哭。
幾人對視一眼,快步進村。
村口第一戶人家的院門大敞著。
一個中年婦人趴在門檻上,雙手死死捂著肚子,身子蜷成一團,嘴裡不斷往外涌著白沫,面色青灰,嘴唇發紫。
她身旁蹲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娃,搖著她的胳膊哭喊:
「娘!娘你咋了!」
再往裡走,情形更慘。
巷子裡橫七豎八躺著人,有的靠著牆根,雙手在肚子上抓撓,指甲都摳進了肉里。
有的趴在地上,已經沒了動靜,嘴角掛著一縷暗紅血絲,眼睛睜得老大。
還有幾個半大孩子圍著一個不停嘔吐的婦人,手足無措地哭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腐氣,混著糞水和嘔吐物的臭氣,嗆得人眼睛發酸。
一個老漢跪在井台邊,衝著天連連磕頭,額頭上全是血印,嘴裡不停喊著:
「老天開眼,救救娃兒們吧!」
沈回大步走到最近一個小孩身邊,那孩子約莫四五歲,蜷在牆角,面色發青,口吐白沫,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他不由分說拉過小孩手腕,三指搭上脈門。
脈象沉細欲絕,時有時無,跳得極亂。
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尚在,但瞳仁邊緣已泛出一圈青灰。
胡成在一旁小聲問道:
「是妖邪作亂嗎?」
沈回搖了搖頭,冷冷地道:
「是中毒。」
他說著放下小孩的手,站起身,掃視一圈村中景象,抬高聲音道:
「鄉親們,貧道精通醫術。你們中毒不深,尚且能救。但須聽我號令,不可慌亂,否則必死無疑。」
人群中一個老漢抬起頭,滿臉淚痕,沙啞著嗓子問:
「當真……當真能救?我孫女她……」
沈回沒多解釋,一抹腰間葫蘆,取出一隻瓷瓶。
拔開塞子,一股辛辣清涼的藥氣頓時彌散開來。
這是他從瘟皇宗繳獲的解毒丹,專克各種瘴毒、蠱毒、水毒,原本是瘟皇宗用來控制門人的,頗為金貴。
他左手掐訣,口中低念一句,右腳往地上一跺。
泥土無聲隆起,轉瞬便成一口大鍋,徑約三尺,穩穩立在地上。
隨後他凌空一划,空氣中凝出一道細流,清亮亮地注入鍋中。
不過幾個呼吸,便將大鍋裝了個八分滿。
拔開瓷瓶塞子,將裡面十幾粒解毒丹盡數倒出,在掌心裡攏作一堆,而後雙手合攏,輕輕一搓。
丹藥碎成細末,墨綠色的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飄入鍋中。
隨後他伸手在鍋面上方一攪,藥粉便勻勻地化入水中,整鍋清水泛起一層極淡的碧色。
藥香瀰漫,聞著便讓人頭腦一清。
接著他又凝出一隻陶碗,從鍋中舀起一碗藥水,遞向陸歡。
「給他們餵藥,沒中毒的也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癱在地上的村民。
「昏過去的,捏著鼻子灌。」
陸歡接過碗,猶豫了一瞬,小聲問:
「那……那個,要餵多少?」
「灌到能咽下去就成。」沈回言簡意賅。
陸歡點了點頭,端著碗轉身走向最近的一個昏迷婦人。
胡成也上前幫忙,從鍋里舀了藥水,挨個分發。
抱雪師祖則縱身而起,前往村中查探起來。
村民們早被沈回這一連串手段震得說不出話來。
化土成鍋,凝氣為水,這哪裡是凡人能做到的事?
跪在井台邊的老漢第一個反應過來,膝行兩步,衝著沈回連連磕頭:
「仙長!仙長救命啊!」
其餘人也如夢初醒,能動的紛紛掙扎著爬起來,圍到鍋邊。
一些沒中毒的人主動上前幫忙,有的舀水,有的扶人,有的捏著昏迷者的鼻子往裡灌。
場面雖然亂,卻漸漸有了章法。
陸歡蹲在一個昏死過去的老婦人身旁,一手捏著她的鼻子,一手端著碗。
等那老婦人憋不住張嘴喘氣時,便迅速灌進去一口。
藥水順著喉嚨流下,老婦人嗆咳了兩聲,眼皮動了動,雖然沒醒,但面色明顯好轉了些。
胡成那邊也灌了三四個人,手法從最初的生澀逐漸熟練,到後來一手托後腦,一手灌藥,穩當得很。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所有村民都灌了藥。
最先服藥的幾個已經能坐起來,雖然面色仍有些發白,但腹中絞痛已止,不再嘔吐。
一個中年漢子扶著牆慢慢站起身,走了兩步,腿一軟又跪了下去,卻咧著嘴笑了出來:
「活了……活了……」
可也有人沒能救回來。
沈回走到場子角落,那裡躺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娃,面色青紫發黑,嘴唇烏紫,嘴角還掛著一縷暗紅的血沫。
他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頸脈,沉默片刻,緩緩站起身來,搖了搖頭。
男娃身旁蹲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方臉闊額,一身粗布短褐,手上滿是老繭。
他方才一直守著這男娃,此刻見沈回搖頭,整個人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身子猛地往後一仰,又硬生生撐住。
「仙長……」
他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我娃……我娃他……」
沈回沒有說那些「節哀順變」的話。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開口: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