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講到此處,忽覺周遭氣流微微一滯。
那動靜極輕,若非他靈覺敏銳,幾乎難以察覺。
下一瞬,山坳間的靈氣似被攪動,自四面八方緩緩匯攏。
草木微微俯身,溪面泛起漣漪。
就連那幾瓣落於水面的野桃花,也被一股輕柔的力道托著,遲遲不肯飄走。
陸歡抬頭望天,只見暮色中不知何時聚起一層薄霧,氤氳流轉,正自緩緩盤旋。
「怎麼突然起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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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去接,那霧氣卻從指縫間滑走,直往人毛孔里鑽。
沈回霍然起身。
這霧氣來得蹊蹺。
方圓數十里的草木精華,竟同時被牽引,如百川歸海,朝此處湧來。
他以神念掃過,方圓數里並無妖氣魔息,亦無精怪蟄伏。
可那靈氣越聚越濃,幾乎凝成實質。
溪中魚兒紛紛躍出水面,又在半空停滯一瞬,被一股柔力輕輕托回水中。
沈回皺著眉頭,順著那股靈氣的歸處看去,最後目光落在自己袖口。
他一愣,隨即恍然,袖袍一振。
一道人影自袖中飛出,輕飄飄落在潭邊那塊青石之上,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正是抱雪。
她身量嬌小,坐在寬大的青石上更顯纖弱,可此刻周身靈氣匯聚,如同披了一層銀白霞衣。
方圓數十里的靈氣仍在源源不斷湧來,湧入她小小的身軀,竟如泥牛入海,不見半分滯脹。
陸歡看得目瞪口呆,扯了扯沈回的衣角,小聲問:
「師祖這是怎麼了?」
沈回目光落在抱雪身上,輕聲道:
「要結丹了。」
他抬手一揮,白骸與腐生自袖中應聲而出,懸於身前。
沈回看著兩柄劍,隨口吩咐道:
「方圓十里,凡有妖邪窺伺,一併驅離。」
話音剛落,雙劍齊鳴。
劍光沖天而起,分作左右,貼著樹梢向兩個方向疾掠而去,轉瞬便消失不見。
沈迴轉身,朝陸歡和胡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即退開數步,也在潭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盤膝坐定。
他閉目凝神,以神念籠罩方圓數里,為抱雪護法。
陸歡躡手躡腳走到沈回身邊,挨著他坐下。
胡成也靠了過來,壓低聲音問:
「師父,這位是……」
沈回閉著眼,嘴唇微動:
「觀中前輩,師爺的師爺,你叫師祖便是。」
胡成一臉驚訝,扭頭看向那身不盈尺的女子,也不敢多問。
抱雪這一坐,便是整整三日。
第一日,周遭靈氣被抽吸一空,潭中水位下降尺許。
岸邊草木愈發青翠,葉片上凝著一層肉眼可見的靈露。
第二日,方圓數里的靈氣也被引動,遠山之上隱隱有雲氣翻湧,如龍蛇盤踞,不肯散去。
有樵夫遠遠望見山坳中霞光隱現,疑為寶物現世,走近卻又不見,只得撓頭而歸。
第三日,異象愈盛。
山中飛禽走獸紛紛向外奔逃,唯恐避之不及。
天上流雲被攪作漩渦,中心正對潭邊青石,遠遠望去,便如一隻巨眼,從九天之上注視此間。
至第三日深夜,靈氣匯聚的速度驟然加快。
四面八方的靈機如潮水般湧來,起初還能辨出絲絲縷縷,到後來便成了一片混沌。
抱雪師祖身下的青石承受不住這般靈壓,無聲地裂開數道細紋,卻未崩碎。
沈回睜開雙眼。
只見抱雪周身銀光大盛,如月華傾瀉,將整片山坳映得纖毫畢現。
光芒之中,她小小的身子緩緩浮空而起,離石三寸,衣袂無風自動。
下一瞬,一聲長嘯自她喉間發出。
初時清亮,如雛鳳初啼,穿雲裂石;繼而轉為綿長,如溪流蜿蜒,百轉千回;最後歸於悠遠,如暮鼓晨鐘,餘音裊裊。
嘯聲落時,抱雪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四射。
她縱身而起,身形如一片落羽,在半空中旋了半圈,穩穩落回青石之上,雙足點地,寂然無聲。
周身銀光緩緩收斂,最終歸於沉寂,只余衣角微微擺動。
金丹已成。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又攥了攥拳,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沈回起身,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恭喜師祖,再入金丹。」
抱雪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彎。
隨即重新落回青石,盤膝坐下,姿態隨意。
沈回也在石上坐了,與她相對。
沉默片刻,沈回率先開口:
「師祖接下來,可有什麼打算?」
抱雪托著腮,歪頭想了想,有些懶散道:
「你不是要尋一處地界,重立山門麼?」
「是。」
「我正好缺一柄趁手的劍。」
她拍了拍腰間,那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便跟著你一道走走,看看能不能尋到一塊好的劍胚。」
沈回有些詫異,隨後問道:
「師祖不是有一柄柳葉飛劍麼?」
抱雪擺了擺手,神色間帶了幾分無奈:
「那劍底子太差。我重修不過數載,便是日日溫養洗鍊,也難成氣候。與其白費功夫,不如趁早另尋良材。」
沈回聞言點頭,想了想又問:
「師祖想要什麼樣的靈材?」
抱雪伸出手指,在青石上比劃了一下:
「癸水之屬。」
「癸水?」
「沒錯。」
抱雪師祖點頭:「最好是玄冰、雪魄,再不然,水中木也可。」
沈回將這幾樣東西在心中過了一遍,頷首道:
「弟子記下了。」
抱雪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探頭探腦的陸歡和胡成身上。
沈回見狀,適時開口:
「這是我新收的弟子,胡成。」
胡成連忙上前,恭恭敬敬跪下磕了個頭:
「弟子胡成,拜見師祖。」
抱雪皺著眉頭看了胡成半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回:
「我們現今身在何處?接下來又要去往哪裡?」
「此地是鏡州鎖龍郡。」
沈回答道:「我打算往西南去,沿蒼月山一路尋訪,看看有沒有適合用來做山門的。」
抱雪聞言頷首:
「好。本座還需穩固一下修為,要在此地待上幾日。」
沈回應道:「師祖儘管在此靜修。有事只管吩咐。」
抱雪「嗯」了一聲,便合上了眼,周身氣息漸漸內斂,歸於沉寂。
接下來的幾日,四人便在河邊住了下來。
沈回施展扶木之術,將河邊幾株老柳的枝條引來,穿插編織,搭成了一間玲瓏小巧的木屋。
屋內以柳葉鋪地,又用柳條編成矮榻矮桌,雖然簡陋,卻一應俱全。
屋外還搭了個小小的棚子,用來生火做飯。
河中有魚蝦,還有蝲蛄和螃蟹。
陸歡和胡成閒來無事,便挽起褲腳下河去摸。
那溪水清淺,螃蟹藏在石縫裡,蝲蛄躲在泥洞中,兩人翻石掏洞,鬧得水花四濺,笑聲不斷。
陸歡手腳笨些,摸了半天只抓到幾隻指頭大的小蟹。
胡成卻靈巧,專挑石縫下手,不多時便捉了滿滿一簍,還順手撈了幾尾巴掌大的銀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