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官府貼出告示,給此事定了性。
告示用黃紙黑字,蓋著太平縣正堂的朱紅大印,貼在縣城四門與各處通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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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縣正堂示
為曉諭事:照得本縣近有妖邪作祟,蠱惑愚民,妄稱神異,以致民間多有婦孺橫遭不測,本縣聞之,深為痛惜。
茲經查實,此等外道乃妖邪所化,借「送子」「祈福」之名,行殘害生靈之實。
凡曾赴庵上香者,無論男女,均受其害。
今幸有仙長降臨,施法誅邪,妖孽已除,餘孽亦經逐一清剿,本縣境內,再無遺患。
為此曉諭闔邑軍民人等知悉:
自示之後,凡再有敢以「神異」惑眾,妄稱能為人「送子」者,即為妖邪餘黨,許爾等即刻扭送赴縣,以憑究辦。
其有曾誤入邪途,尚未覺察者,著即自行赴縣投首,本縣酌情寬宥。
若隱匿不報,一經查出,與妖邪同罪,決不寬貸。
各宜凜遵毋違。特示。
鏡州太平縣正堂
泰安四十九年春
告示一出,滿城譁然。
有人拍手稱快,有人暗自後怕,也有人偷偷將家中供奉的送子觀音像砸了燒了,生怕牽連到自己頭上。
數日後,縣令攜城中富戶,在縣中最大的酒樓設下筵席,請沈回及其同門赴宴。
沈回沒有拒絕。
這段時間,他有意讓胡成和陸歡跟著他跑,幾乎在縣中斬殺餘孽之時,都將這兩人帶在身邊。
一則是為了讓他們增長些道行,二則是為了讓他們增長些見識。
此時也是一樣。
他帶著兩人,被縣令奉為上賓,坐在桌前飲酒用膳。
如何與官員周旋,如何與富戶說話,如何拿捏分寸,如何不卑不亢,他都一一給兩人做了示範。
不過,陸歡和胡成對此事興致不高。
或者說,兩人對此全無意識。
他們只覺得沈回面對那些當官的,有錢的,不知為何,突然就有些擺譜了。
沈回也沒有多說。
他只要做出這個樣子,這兩人看了,將來離了他,再遇到類似的場面,自然便明白該如何做。
到了最後,筵席散時,縣令起身,雙手擊掌。
兩名差役從屏風後轉出,各捧一隻烏木托盤,上覆大紅綢布。
縣令先揭左側托盤。
綢布滑落,露出十錠雪花紋銀,每錠五兩,共計五十兩,擺作兩排。
縣令又揭右側托盤。
其上整整齊齊碼著兩串銅錢,每串一千文,用紅繩貫穿,繩結處繫著一枚小小的木符。
「仙長為我太平縣除此大患,救闔邑婦孺於水火,此乃萬民之幸。」
縣令拱手一揖到地,言辭懇切:
「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銀五十兩,錢兩千文,權作仙長與兩位高徒一路盤纏。」
「另有城中百姓自發湊了些土儀,已送至縣衙後門,仙長若不嫌棄,稍後差人送到下處。」
沈回目光掃過托盤,沒有糾正對方話里的錯處。
他見那銀錠成色十足,銅錢繩結嶄新,心知這縣令做事倒是體面周到,便也不推辭,微微頷首:
「大人有心了。」
伸手將那托盤上的紅綢重新蓋好,卻未曾揮袖將之收起,而是示意胡成上前接過。
胡成愣了一瞬,才上前將兩隻托盤穩穩端起。
……
三人未在城中多做停留,徑直出了縣城,折入一條山徑。
行了大半日,到了一處山坳,溪流在此迴環,積成一方碧潭。
潭邊一片青石平坦如砥,可坐可臥。
四周老松虬曲,松針鋪地,踩上去綿軟無聲。
此時柳芽初綻,溪水漸暖,遠處山巔殘雪未消,而山腳已見新綠,正是早春景象。
三人在青石上坐了。
沈回閉目養神,胡成也跟著盤膝打坐,陸歡卻閒不住,獨自跑到溪邊去尋好看的石子。
那溪水極清,水底卵石歷歷可數,被水流沖得圓潤光滑。
陸歡挽起袖子,赤足踩進淺水,彎腰翻撿了半天,撿了滿滿一捧,興沖沖跑回來,往沈回面前一攤。
「沈回沈回,你瞧這些石頭,五顏六色的,真是好看。」
沈回睜開眼睛,低頭一看,隨手拈起一塊,指腹摩挲片刻,道:
「這是赤堇,可入藥,也可煉鐵。」
又拿起一塊白中透青的:
「這是白瑿,質地堅硬,磨製後可為鑑子。」
再拿起一塊青灰色的:
「這是青琅玕,多用於刻碑制硯。」
隨後他拿起最後一塊,那石頭通體金黃,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坑窪不平。
沈回翻看片刻,神色微動,笑道:
「你倒運氣好。這是狗頭金,這一塊,比方才那縣令給的五十兩銀子,還要值錢得多。」
陸歡卻並沒有露出十分高興的模樣,因為她嫌這塊不太好看。
她拿著那塊狗頭金,突然開口:
「我們很缺錢嗎?」
沈回搖頭。
陸歡有些疑惑,歪了歪頭道:
「既然我們不缺錢,你方才為什麼還要收縣令的銀子呢?」
沈回將狗頭金遞還給她,拍了拍手上的沙土,道:
「道士做驅邪、鎮宅、超度、祈福等法事,通常會有法金、經資、香火錢、隨喜供養……至於為什麼要收?原因有幾點。」
他豎起一根手指:
「其一,法事有本。香燭、紙馬、供品、符紙、法器損耗,皆需銀錢。總不能叫道士倒貼。」
第二根手指:
「其二,養道有資。道士也要生活,宮觀也要維持。若人人白做,這道統便傳不下去。」
第三根手指:「其三,誠意與因果。」
「所謂法不空施,道不輕傳,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而既然替人消災,拿人錢財便是應有之義。」
「事主付出代價,道士承接因果。若分文不取,這因果便落不實,對事主也未必是好事。」
胡成此時也睜開了眼睛,在一旁問:
「如果對方沒有錢呢?」
沈回說:「多的便多給,少的便少給。若遇貧苦急難,一枚雞子也可,一個紅薯也可,乃至分文不取,亦無不可。」
「沒有具體的數額嗎?」
沈回搖頭:「各人有各人的修行,並無定規。」
陸歡托著腮,聽到最後,問:
「修行到底是什麼呢?就是打坐練氣嗎?」
沈回沒有立刻答。
溪水潺潺,岸邊的野桃在晚風裡輕輕搖著,幾瓣粉白飄落水面,隨波而去。
他收回目光,緩緩開口:「修行最重要的不是術,而是道。」
「道?」
沈回點頭:「若只取一點,便是自然;若只取一法,便是無為;若只取一態,便是不爭;若只取一境……便是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