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壓下心底翻湧的東西，「你們這裡都有什麼？」
小廝的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一圈，掛著的筋腱跟著擰了擰，然後他重新把笑堆起來，側過身，把門縫推大了一些，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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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客官您這口音，是南邊來的吧？」小廝的語速比剛才快了半拍，像是要蓋過什麼，「咱們這兒什麼都有。打尖的吃食，住店的床鋪，後頭還有馬廄和熱水。您要是有別的需要，咱也能給您安排。」
「住店。」
小廝側身讓出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好嘞，客官您受累，請進。」
他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碎，繞過大堂里幾張空桌，朝櫃檯方向去。
伊森跟在他身後，目光從兩側的桌面上掃過去。
八張方桌，坐得滿滿當當。每張桌子四邊各坐一個，沒有一個空位。
左邊靠牆那桌坐著的東西，身上披著一層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領口露出來的皮膚呈暗青色，上面爬滿了細密的鱗紋。
它端著酒碗往嘴裡送，碗沿碰到嘴唇時，下唇從中間裂成兩瓣，露出裡面一排細密的倒齒，酒液順著裂口淌進去，多餘的部分從鰓裂里漏出來，滴滴答答落在桌面上。
它放下碗，偏頭和同桌的另一個東西說了句什麼，那個東西點了點頭，頭上的兩團肉瘤跟著晃了晃。
右邊第二張桌子上擺著一盤燒雞和一壺酒，桌邊卻只坐了一個。
那東西縮在椅子裡，身形佝僂，一身灰白色的毛從領口和袖口裡鑽出來，兩隻圓耳朵從頭頂兩側支棱著。
它用前爪捏著筷子，夾起一塊雞肉送到嘴邊，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一雙圓眼睛滴溜溜轉著，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到左邊。它旁邊擺著一碟花生米，碟子邊緣被啃出兩個豁口。
後頭靠樓梯的那張桌子，坐了四個，模樣都差不多。
每一個都頂著一顆扁平的腦袋，腦袋兩側的耳朵尖長，垂到肩膀上。
它們的眼睛是豎著的琥珀色，瞳孔細得像一條線。
四個人圍著一盤棋，棋盤上擺著黑白兩色的石子，其中一個剛落下一子，另外三個的腦袋同時朝棋盤湊過去，四對豎瞳齊齊盯著那枚棋子。
靠近櫃檯的那張桌子，坐了一男一女兩個。
男的穿一身暗紅色的長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十根手指頭各自獨立地彎曲著，像是十根活物。
女的身量高挑，用一塊碎花布包著頭，露出來的半截脖子白皙光滑，直到她抬手去拿酒壺時，袖口滑落，腕骨外側赫然凸著一根拇指粗的骨刺，刺尖泛著象牙白的光澤。
伊森從這些桌子中間穿過去，腳下的木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些東西或抬頭或側目，掃了他一眼，又各忙各的去了。
黃皮子那桌的圓眼睛在他身上多停了兩秒，被他側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去繼續啃它的花生米。
大堂盡頭是一張長條櫃檯，台面用整塊暗紅色的木頭削成，邊緣磨得圓潤發亮。
櫃檯後面的牆上釘著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擺著各色酒罈和瓶罐，壇口用紅布封著，布面上落了一層薄灰。
小廝在櫃檯前停住腳步，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掌柜的，貴客住店。」
櫃檯後面那扇半掩的木門被推開，一道身影從門後走了出來。
女掌柜先探出一隻手，五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粉色的蔻丹。
她側身從門框裡轉出來，一身桃紅色的窄袖長裙裹著腰身，裙擺拖在木地板上，衣料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頭髮在腦後盤成髻，插著一支銀簪，簪頭垂著一顆米粒大的珍珠。
她抬頭朝伊森看過來，唇角彎出一個弧度，眼睛彎成兩枚月牙。
空氣里浮起一股桃花香，清淡得恰到好處，甜絲絲地往人鼻腔里鑽。
真實之眼底下，那具紅粉骷髏就站在櫃檯後面。
眼眶裡兩團幽綠色的火苗跳動著，骷髏下巴的牙齒上下開合，發出咯咯的輕響。肋骨根根分明，胸腔里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骨架撐著那身桃紅長裙。
兩隻骨手從袖口裡探出來，指節一張一合，無聲地做著歡迎的手勢。
那團桃花香從骨架的肋骨縫隙里往外冒，從脊椎骨的節節空隙里滲出來。
「呦，客官，我是這裡的老闆，賽西施。我們這裡有三種房間，您......」女掌柜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步子輕快，裙擺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弧形的痕跡。
她在離伊森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仰著臉，桃花香裹著她周身，從四面八方朝伊森圍攏。
伊森從隨身空間裡摸出一根人參，擱在櫃檯上。
那根人參足有小孩手臂長短，主根粗壯，鬚根完整，表皮呈淡黃色，上面布著一圈圈細密的環紋。
參體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一股濃郁的藥香從參身上散發出來，和賽西施的桃花香攪在一處。
賽西施的目光落在櫃檯上那根人參上，眼眶裡那兩團幽綠色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她彎下腰，湊近人參，鼻尖幾乎要碰到參體。骷髏的下頜骨張開，咬合了一下，又合上。
她直起腰，臉上那層笑容比剛才更加明媚，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截。
「當然住最好的。手裡沒現銀，就拿這抵了吧。剩下的換成吃喝。」
賽西施的笑容停了一瞬。
她眼眶裡的火苗凝住，下巴開合了兩回，才重新把笑容接上。
她從袖口裡摸出一塊帕子，彎腰把人參裹起來，輕輕擱進櫃檯下面的暗格里。
「哎呦，貴客豪爽。」她直起身，從櫃檯後面繞出來，走到伊森身側，抬手朝大堂的方向虛虛一引，「您是在房間吃，還是在這大堂吃？」
「大堂就行。」
「好嘞。」她朝後廚方向拍了拍手，「老白，還不趕緊給客官收拾房間，小郭，叫大嘴趕緊動起來，趕緊給貴客上菜。」
後廚方向傳來一聲悶悶的答應，木門被從裡面推開一道縫，一隻灰白色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擺了擺，又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