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偏頭看了一眼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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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根手指又短又粗，指尖圓鈍，指甲蓋的位置長著一圈細密的鱗片。
「這既視感，應該是我想多了。」他嘀咕了一句。
賽西施吩咐完，轉回身來，對著伊森展顏一笑。
這一笑比剛才用力得多，嘴角的弧度拉到最大，眼眶裡的火苗燒得旺了些，連帶著那身桃紅長裙都跟著晃了晃。
「客官，這大堂都坐滿了，您看......」
「怎麼，我沒給錢？」
賽西施的臉色變了。
那層笑容從臉上褪下去，換上來的是另一種神色，眉眼往下壓了壓，嘴角還維持著一個弧度，卻繃得緊巴巴的。
她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指節攥了攥，又鬆開。
「不是，不是。」她朝前邁了半步，聲音放軟了些，桃花香也跟著濃了一度，「可是貴客，這開門做生意，也沒有趕客人出去的道理。您說是吧。」
她頓了頓，偏頭朝大堂里那些滿座的桌子掃了一眼。
「要不您受累，回房間？」
聽到賽西施的話，伊森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掛在嘴角，弧度不大，擱在平時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旅人對老闆娘表示理解的淺笑。
可此刻他身後就是那張坐滿了妖魔鬼怪的方桌，頭頂那盞幽綠色燈籠的火苗還在無風自動地扭著，他這一笑，倒像是把整間大堂里那股子詭異的安靜又往下壓了一寸。
賽西施以為他好商量。
她眼眶裡那兩團幽綠色的火苗松下來半寸，骷髏下巴的牙齒輕輕開合了一下，兩隻骨手從袖口裡探出來，交疊在身前，擺出一副準備引路回房間的架勢。
然後。
轟！
伊森身上瞬間爆發出綠色光芒。
那光來得毫無徵兆，從他體表每一寸皮膚下湧出來，翠綠色的，濃稠得近乎實質，朝四面八方鋪開。
光芒所過之處，整間店裡所有木製品在光芒的照耀下竟然開始抽枝發芽了。
離他最近的那張方桌，桌面下的橫樑上鑽出幾根手指粗的嫩芽，芽尖頂著兩片捲曲的葉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木質紋理從內向外被新生的枝條撐開，發出密集的嘎吱聲。
桌面邊緣那條被啃出兩個豁口的地方，豁口裡擠出三根細藤，藤蔓貼著桌沿朝上爬，繞過豁口邊緣又朝桌下垂去。
櫃檯後面那排酒架更熱鬧，架子上上下下幾十塊木板同時冒出綠芽，芽尖從木節眼裡鑽出來，擠開表面的清漆層，把漆皮頂得一片片剝落。
樓梯扶手的欄杆上爬滿了新抽的枝條，枝條之間互相纏繞，在扶手表面織出一層毛茸茸的綠膜。
天花板的橫樑上垂下無數條細藤，藤尖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像垂下來的綠色絲絛。
連地板縫隙里都鑽出了嫩芽，一叢一叢地從木板裂縫中擠出來，把地板頂得微微隆起。
一瞬間，整個客棧瞬間凝固。
那些新生的枝條還在長，嫩芽還在抽，藤蔓還在爬。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剛修剪過的青草氣息，和賽西施的桃花香攪在一處，又把那股甜膩壓得半點不剩。
賽西施的臉變了。
那層假笑從她臉上碎得乾乾淨淨，眼眶裡兩團幽綠色的火苗縮成針尖大的兩點，骷髏下頜骨的牙齒咬合了一下，又咬合了一下，齒縫裡擠出細碎的咔咔聲。
她的兩隻骨手從身前縮回去，垂在桃紅長裙兩側，指節攥緊了裙面料子，指骨表面泛出一層暗沉的灰綠色。
「給臉不要臉，現在，我就想在大堂吃，懂？」
伊森的聲音不大，擱在這間剛剛被綠色光芒洗過一遍的大堂里，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賽西施的骷髏身體朝後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腳後跟陷進一道剛被嫩芽頂開的縫隙里。
她張了張嘴，下頜骨開合了兩回，齒縫裡擠出來的聲音乾澀得很。
「客、客官，這......」
話還沒說完，大堂里那幾張方桌上坐著的妖魔鬼怪們動了。
最先跑的是靠牆那桌的鱗紋怪物。
它一把推開酒碗，碗裡的酒液潑在桌面上，順著新抽出來的嫩芽往下淌。
它連椅子都沒繞，直接從桌子底下鑽過去，膝蓋撞翻了兩條長凳，鱗甲在門框上刮出一道深痕，頭也不回地躥出了大門。
右邊第二張桌子上的黃皮子反應也不慢。
它把筷子一扔，兩隻圓耳朵在頭頂支棱了一下，整個身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落地時四隻爪子著地，貼著牆根朝門口竄。
跑到門檻處還絆了一下，被後面追上來的一隻扁腦袋東西一腳踩在尾巴尖上，發出短促的吱哇一聲，又爬起來接著跑。
後頭靠樓梯那張桌子的四個扁腦袋幾乎是同時起身。
棋盤被撞翻，黑白石子滾了一地，其中一個連棋子都沒管，四條腿各跑各的，一頭撞在門框上彈回來，又繞了個彎從側面擠了出去。
剩下三個緊跟著他，四顆扁腦袋在門口擠成一團，你推我搡地滾出門檻。
櫃檯邊上那桌的一男一女倒是從容些。
男的十根手指各自獨立地彎曲著，把桌面上的東西往袖口裡一掃，起身朝後廚方向走。
女的把碎花布頭巾扯下來往肩上一搭，跟上他的步子，腕骨外側那根骨刺在擦過伊森身側時縮回去半寸，貼著袖口滑過去，腳步比誰都快。
八張方桌，幾十個東西，在不到幾次呼吸的時間裡跑得乾乾淨淨。
桌上還留著沒喝完的酒、啃了一半的燒雞、散落的棋子和幾把沒來得及拿走的短刀。
大門敞著，門外的冷風裹著荒原上的礦物氣息灌進來，把那些新抽出來的嫩芽吹得簌簌作響。
賽西施愣了一瞬。
她那隻裹著桃紅長裙的骷髏身子還維持著剛才彎腰引路的姿勢，骨手懸在半空，下頜骨微微張著。
眼眶裡兩團幽綠色的火苗從縮緊的狀態慢慢又漲回來，火苗跳動了兩下，她猛地轉身，兩隻骨手從袖口裡探出來朝門口方向一甩，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跺了一腳。
「哎哎哎啊，你們還沒給錢呢，給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