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武城,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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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窄巷,兩邊是灰撲撲的矮牆,牆根堆著爛菜葉和破瓦罐。
巷子盡頭是一個小院,院門半塌,門板上貼著褪色的喜字,邊角捲起來,露出底下更舊的喜字。
院裡鋪著碎磚地,磚縫裡長著野草,石桌歪在一邊,桌上擱著一隻缺了口的碗。
這是城西最不起眼的角落,住著一個最不起眼的人。
那人姓鄭,三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一樣,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走路時兩條細腿在褲管里晃蕩。
他在城西跑了十幾年腿,東家送信,西家傳話,南家搬貨,北家要債。
見誰都點頭,見誰都哈腰,被人罵了不敢還嘴,被人打了不敢還手。
城西的人都認識他,可沒人記得他叫什麼,都叫他竹竿。
他也不在意,叫什麼都行,給口飯吃就行。
之前那些大戶人家還在的時候,他每天從早跑到晚,跑斷了腿也掙不到幾個銅板。
有一回他給城西一個姓錢的富商送信,路上摔了一跤,信紙沾了泥,錢富商二話不說,讓人把他按在門檻上,拿鞭子抽了十幾下。
抽完了,錢富商蹲下來,看著他的臉說:「記住了,以後送信,別沾泥。
再有下次,打斷你的腿!」
他趴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重複著記住了記住了,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流。
風水輪流轉,不知是何原因,今日,那些大戶們相繼暴斃,死得不明不白。
整個城西都空了,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老爺們,管事們,護院們,全沒了。
竹竿站在巷口,看著空蕩蕩的街,看著那些還開著的鋪面和倒在地上的屍體,愣了很久。
隨後,為了驗證心中的猜想,他去了錢富商的宅子。
從後院的矮牆翻進去,落地時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悄悄摸到富商所在的書房,將窗紙戳了個洞,往裡看去。
只見錢富商躺在地上,四肢爆碎,面目猙獰,死狀極為駭人。
「好,好,好!死得好!!
我就知道,其他人都死了,你也跑不了!!」
「老天開眼,老天開眼啊,哈哈,哈哈哈!!」
親眼目睹這一幕,他心中大為暢快,整個身體都激動得顫抖,仿佛體內的血液在燃燒。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平復下來。
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從地上撿起一根不知誰掉落的麻繩,繩上還沾著血,握在手裡,繩頭拖在地上,一路拖到後院。
「老東西,你死了,你的女人可別死啊!
我可是垂涎她們好久好久了,夢裡都是她們的味道。
那身段,那小手,嘶哦~~~」
柴房的門虛掩著,竹竿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目光里滿是貪婪與期待。
下一刻,他看見七八個女人擠在裡面,是錢富商的小妾和丫鬟。
年紀最大的四十來歲,最小的不過十四五。
她們擠在一起,臉上全是淚,衣裳亂著,頭髮散著。
看見竹竿進來,沒人叫,也沒人跑。
她們不認識他,可她們能看出竹竿眼中的不懷好意。
「活著,果然都活著!好啊,這下一個都跑不了,全都是我的了!」
竹竿站在柴房門口,把繩子在手裡抻了抻,抻了兩遍。
他盯著那些女人看了一會兒,目光從年紀最大的掃到年紀最小的,最後停在那個十四五歲的丫鬟身上。
那丫鬟縮在最裡面,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竹竿用繩子指了指她。
「你,過來!」
那丫鬟沒動,甚至都不知道竹竿是在跟她說話。
「我叫你過來!」
竹竿往前邁了一步,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可還是帶著那種常年低聲下氣的人才有的尖細。
那丫鬟還是沒動,頭埋得低低的。
竹竿的臉瞬間漲紅,他以前不敢跟任何女人這麼說話,見誰都矮三分,甚至連正眼看她們的膽量都沒有。
可現在錢富商死了,管事死了,護院死了,整個宅子就剩這幾個女人,和一個他。
試問,誰最大?
不言而喻!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
碎磚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有點分量。
他走到那丫鬟面前,把磚塊舉起來,舉過頭頂。
手在抖,可眼睛不抖。
那雙眼睛盯在那丫鬟的頭頂上,裡面有一種東西在燒,燒得他臉頰發紅,燒得他額頭冒汗,燒得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
「從今天起,你跟我!」
他的聲音忽然變粗了,變厲了,變得連他自己都有點陌生。
「不然,我打死你!」
在說出打死你這三個字的時候,他感覺胸口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東西在他身體裡埋了三十多年,埋得死死的,壓得沉沉的,從來沒有見過光,從來沒有出過聲。
可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它徹底點燃了他作為男人的尊嚴。
讓他覺得好暢快,讓他覺得,活了三十多年,今天是頭一回真正在活著。
恍惚間,他想起以前那些富商看他的眼神,那些管事使喚他的語氣,那些護院打他時的笑,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咧。
看向女人們的眼神,猶如餓狼,在心中喃喃道:「終於輪到我了!!」
腦海中閃過錢富商當初打他的畫面,不由得在內心得意到:「錢老爺,想不到吧,有一天,你的女人會全部落到老子手中,任由老子享用!」
這一刻,他堅信,命運逆轉,他要當大爺了。
從今以後,他也可以用那種眼神看別人,也可以使喚別人,也可以打隨意打罵,欺凌別人了。
「嘭!」
一聲悶響,他的腦袋如同一顆被踩爛的西瓜般,驟然從中間炸開,紅白之物濺了柴房門口一地。
「啊啊!!」
「咿呀!!」
「啊嗚,嗚嗚,嗚嗚嗚!!!」
身體晃了晃,徑直栽倒,腦袋炸開的血肉模糊處正對著那些女人,嚇得她們尖叫不斷。
……
像賣豆腐的老頭兒和跑腿竹竿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他們急,很急!
壓在頭上的人剛死,屍體還沒涼透,他們就迫不及待地竄出來,搶占那些空出來的位置。
有的搶身份,扒下死人的衣裳套在自己身上,腰上別著死人的腰牌。
有的搶權力,撿起死人的鞭子握在手裡,或者把死人的印信揣進懷裡。
有的搶武器,從屍體旁邊拾起一把刀,一根棍,一把鏽了的鐵尺。
有的搶帳冊,翻開死人留下的冊子,把那些貨的名字一個一個念過去,念到哪個名字,就盤算著先去誰家。
他們做這些事的時候手腳麻利,似乎排練過千百遍。
事實上,他們確實排練過,在心裡,在夢裡,在每一個被踩在腳下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