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自打進入二十世紀，北方的老工業基地的工廠下崗工人數量不少。
南方的情況還稍微好一些，但像華晶民品封裝分廠這樣的邊緣資產，同樣是被最先沖刷的對象。
門口的這些人，他們的人生軌跡極其相似：
年輕時頂替父輩的崗位進來，在流水線上一干就是十幾年，技術單一，學歷不高。
在他們看來，這裡就是他們的家，廠長就是家長。
工資雖然不高但很穩定，退休了有養老金，生病了有醫保，這輩子就這麼過了。
但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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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潤入主華晶後，戰略重心轉向晶圓製造，像封裝這種低毛利、高競爭的邊緣業務直接砍掉。
這不是誰的錯，而是市場規律在起作用。
資本要流向回報率更高的地方，落後的產能要麼升級，要麼死亡，沒有第三條路可以選。
方一明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些人的面孔，心裡沒什麼波瀾。
甚至說，他感覺這些人有些可憐。 當然了，方一明很理解他們的處境，但不代表他要為此買單。
字節跳動不是福利院，他也不是來做慈善的，他要的是一個能打仗的團隊，不是一群需要供養的包袱。
擇優錄用是他能給出的最大誠意，剩下的，該給的補償一分不少。
真正讓他不爽的，是背後帶節奏的那些人。
李建國也好，那幾個嗓門最大的人也罷，他們的憤怒是真的，但他們的憤怒被人利用了。
有人在背後告訴他們「新來的老闆要把你們全踢了」，而不是所謂的「擇優錄取」。
有人在刻意的放大矛盾，想藉此渾水摸魚。
方一明看了一眼站在人群邊緣的周德茂。
老廠長臉色蒼白，嘴唇緊抿，眼神躲閃。
他是個老技術工，不像是那種會使陰招的人，但消息從他那裡泄露出去是確定的。
方一明上前一步，直面李建國：「李師傅，你剛才說，你們除了封裝什麼都不會，對吧？」
「對，怎麼了？」 「那我問你，如果廠子不賣，華潤下個月開始停止供單，你們打算怎麼辦？廠子現在帳上沒錢，欠供應商三百多萬，欠供電局十幾萬，工資發不出來，設備停了大半個月，如果不賣廠，你們打算靠什麼活下去？」
「那也不能把我們一腳踢開。」
「誰跟說我要把你們一腳踢開了？」
方一明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場的人都聽見：「擇優錄用，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拿補償金走人。這個方案，我在昨天的談判桌上就跟提過了。什麼叫擇優？就是你幹得好，你就留下，你幹得不好，廠里養著你，對其他幹活的人公平嗎？」
「那考核標準呢？還不是你說了算？」
「標準由我和周廠長一起定。考什麼、怎麼考、多少分及格，白紙黑字寫清楚，貼在公告欄上。你要是覺得不公平，隨時可以去投訴。」
李建國沉默了。
他身後的工人也開始交頭接耳，聲音明顯沒有剛才那麼大了。
方一明掃了一圈人群，繼續說道：「我再說一遍，我來梁溪，是想把這個廠子救活，不是來拆廟的。廠子活了，你們才有活干。廠子死了，你們拉一百條橫幅也沒用。」
他頓了頓：「你們覺得我是資本家，來剝削你們的。那你們告訴我，華潤不要你們的時候，誰來管你們？區政府給你們發工資嗎？還是周廠長自己掏腰包？」
沒人回答。
方一明轉過身，對趙副市長說：「趙市長，今天先到這吧，等廠里情緒穩定了再談。」 趙副市長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劉建國。
劉建國會意，走上前去安撫工人。
方一明上了車，關上車門。
謝婉坐在副駕駛座上，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
「方總，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會不會太直接了？」
「這幫人學歷不高，繞彎子沒用，只有直接才點能讓他們聽懂。」
謝婉瞭然的點了點頭，接著問道：「那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
「去看另一家」
方一明道：「如果周德茂能把這件事安穩的解決掉，那華晶廠還有價值，否則……」
話沒說完，但是懂的都懂。
「跟趙副市長和劉區長說一聲，我們先回行杭城了。」 方一明又轉向謝婉：「另外，聯繫一下通州那邊的招商局，就說字節跳動對南通富士通的股份轉讓有興趣，約個時間去看看。」
謝婉翻開筆記本，飛快地記了幾筆：「好的，方總。」
「方總，您不打算要華晶了？」劉青問。
「現在這情況肯定是不能要了，看梁溪區政府的處理表現吧。工人鬧了這一出，他們比我們更急。拖幾天，他們會主動讓步的。」
「那如果通州那邊條件更好呢？」
「那就選通州，做生意，誰給的籌碼多就跟誰談，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劉青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車子上了滬寧高速，朝著杭城的方向駛去。
窗外的田野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冬日的江南有一種安靜的荒蕪感。
方一明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華晶廠的設備底子能用，但需要升級。
DIP和SOP產線在中低端市場還有生存空間，但利潤薄得像紙片。 真正有價值的是BGA封裝，那是功能手機和MP3晶片的主流封裝形式，市場需求正在快速增長。
問題是，華晶廠現有的技術團隊，只有兩個人真正跑過BGA流程。
如果要批量生產，至少需要一支十人以上的工藝工程師隊伍。
這些人從哪裡來，是個大問題。
從日月光挖人。
這個成本太高，而且人家願不願意來梁溪這種小地方還是個未知數。
從長電挖人，同樣面臨地域問題。
最好的辦法，是從通州富士通那邊整建制挖一個團隊過來。
華晶的廠子，富士通的員工，這樣是最省錢的。
當然了，前提是梁溪能把那些員工處理好，不然只能買南通富士通了。
但通州富士通的要價接近三千萬，加上後續設備升級和流動資金，總投資得奔四千萬去。
這筆錢，字節跳動現在倒是拿得出來，但會抽乾帳上的大部分現金。 值不值得？
方一明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2003年，國內功能手機的市場規模正在爆炸式增長。
波導、TCL、夏新這些國產品牌的出貨量年年翻番，每台手機里至少需要一顆主控晶片、一顆電源管理晶片、一顆射頻晶片，這些晶片都需要封裝。
只要把良品率拉到9成以上，訂單倒是不用愁。
一條BGA產線滿負荷運轉，一年的產值能做到五千萬以上，淨利潤率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間。
兩年之內，就能收回全部投資。
方一明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杭城的輪廓已經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來。
「謝婉，回公司之後，讓老宗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好的，方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