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溪區政府給出的條件,確實非常優厚。
廠房租金,前三年全免,第四、第五年減半徵收。
稅收,企業所得稅地方留成部分,前三年全額返還,後兩年減半返還。
土地出讓金,按工業用地最低標準走,可以分期繳納,首付兩成。
銀行貸款,區里出面協調,爭取貼息貸款,額度不超過兩千萬。
劉建國坐在會議桌對面,把最後一條條件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方總,不瞞你說,救我們這個條件,在梁溪乃至整個蘇南地區都是非常優厚的了,我們是真心想把這個廠子救活。」
方一明笑了笑。
稅收,租金,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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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條件看似非常的優厚,但是有一個最關鍵的點沒有說道。
那就是人。
「劉區長,我想問一下,廠里一百二十名職工,區裡的想法是什麼?」」
劉建國沉默了兩秒:「我們希望收購方能全員接收。這些人大多是熟練工,對設備熟悉,對工藝流程了解,換一批新人,培訓成本和時間成本都不低。」 「全員接收,我原則上不反對。」方一明說,「但我有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擇優錄用,我會組織一次技能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按勞動法給予補償,解除勞動關係。」
劉建國眉頭皺了一下:「方總,這一百二十人裡頭,有不少是在華晶幹了十幾年甚至二十年的老員工。他們對廠子有感情,技術水平也許比不上日月光那幫人,但勝在穩定、踏實。如果一刀切搞考核,那些年紀大的工人,很可能考不過年輕人。」
「劉區長,我理解你的顧慮,但我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搞慈善的,如果廠里養著一批技能不達標的人,產線良率上不去,成本下不來,最後廠子還是活不了。到時候,這一百二十人照樣得失業,而且連東山再起的機會都沒有。」
劉建國道:「方總,你說的道理我都懂。但區里也有區裡的難處,這一百二十人背後就是一百二十個家庭,如果一下子裁掉一大批,社會穩定是個問題。」
「劉區長。」
方一明笑道:「這個問題,應該不是我該操心的事吧。」
劉建國一時語哽。
「方總,關於這個……我們開會商量一下吧。」
「可以。」
第一天的談判,到此結束。 晚上六點半,濱湖飯店二樓包廂。
劉建國做東,叫上了工信局的科長和勞動局的副局長作陪。
菜是標準的蘇幫菜,酒是洋河大麯。
方一明中午沒怎麼吃東西,這會兒確實餓了,夾了幾筷子菜墊了墊肚子。劉建國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他喝了,放下杯子,沒主動提下午的事。
劉建國倒是憋不住,又繞回下午的話題:「方總,人員安置那塊,區里是真的為難。一百二十人裡頭,四十多個幹了十年以上的老員工,最小的也三十五了,你讓他們去人才市場跟二十出頭的大學生競爭,那不現實。」
方一明放下筷子:「劉區長,我說句不好聽的,我擇優錄用,至少能保住六七十個人的飯碗,剩下的人拿著補償金,還有時間去另找出路。如果我全盤接收,廠子半死不活地拖著,拖到明年這時候,欠薪、斷社保、集體上訪,局面只會更難看。」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方總,你說得對。但區里也有區裡的難處,這樣吧,明天上午我再跟書記碰一下,爭取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好,我等劉區長的消息。」
晚宴結束後,方一明回到濱湖飯店的房間,洗了把臉,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機。
宗培民的電話準時打了進來。
「怎麼樣?談了一天,有結果嗎?」
「大體框架談得差不多了。租金全免三年,稅收返還,土地出讓金打折分期,貸款區里幫忙協調貼息。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優惠。」 「聽你這語氣,還有沒談攏的地方?」
「主要的分歧點還是在人員安置上面,區政府要求我全員接收一百二十名職工。但是我堅持擇優錄用,考核不合格的按勞動法補償解除關係。兩邊僵住了。」
宗培民在電話那頭沉吟了幾秒:「華晶那幫工人,平均水平確實一般。你堅持擇優是對的,不然背著一堆冗餘人員,產線跑起來也是虧。」
「我也是這麼想的,明天上午他們再碰一下,看看能不能鬆口。」
「如果不能鬆口呢?」
方一明靠在沙發上:「那就只能再看看別的選項了。」
「巧了。」宗培民笑了一聲,「我這邊還真有一個備選,比華晶貴,但底子好得多。」
「說來聽聽。」
「通州富士通,聽說過嗎?」
「小謝給我準備的資料裡面,有這家廠子。我記得,好像是華日合資的封裝廠吧,富士通占三成股。」
「對,富士通本部因為小日子經濟疲軟,想把低端封裝產能往東南亞轉移,正打算減持在我們這邊的股份。通州國資那邊沒錢接,也想找個民企接手。」
方一明坐直了身體:「他們要價多少?」 「兩千八百萬到三千萬之間,具體數額還在談。不過,這個廠子比華晶強太多了。他們有現成的BGA產線,給小日子家電供過貨,良率雖然只有七成八,但設備比華晶新一代,技術團隊也更完整。關鍵是,通州市政府那邊的態度比梁溪這邊開放得多,人員安置問題沒那麼敏感。」
「兩千八百萬……」方一明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加上後續設備升級和流動資金,總投資得奔四千萬去了。」
「對,所以我說貴。但物有所值,你接手之後不用從零搭BGA產線,直接優化工藝參數、提升良率就能接單。華晶那邊你至少得砸一千萬升級設備,還要花半年時間磨合團隊,才能跑到同樣的起點。」
方一明沉默了一會兒:「看看吧,如果梁溪這邊最後沒談下來,就去通州看一看。」
「行,那我先幫你摸摸底,保持聯繫。」
掛了電話,方一明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
與此同時,華晶民品封裝分廠的職工宿舍區里。
幾個工人正圍著一台黑白電視機嗑瓜子聊天。
廠里的會計老馬推門進來:「哎,你們聽說了嗎?今天來看廠的那個年輕人,說要收購咱們廠。」
「聽說了,不就是那個開奶茶店的嘛,嘴上沒毛,辦事能牢嗎?」老張嗑了一顆瓜子,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什麼開奶茶店的,人家是做網際網路的,公司大得很。」 老馬在板凳上坐下,搓了搓手:「但人家提了個條件,擇優錄用,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拿錢走人。」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電工小劉先開口了:「擇優?怎麼個擇優法?筆試還是實操?標準誰來定?」
「這誰知道呢,反正人家是老闆,標準肯定是人家說了算。」老馬搖了搖頭。
老張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我看啊,他根本就是不想要我們這幫人。什麼擇優,說得好聽,指不定還要整什麼么蛾子呢。」
「就是,咱們在這廠里幹了這麼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吧?說踢就踢,哪有這麼容易的事。」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工人附和道。
電工老李嘆了口氣:「我家那口子昨天還問我,這個月工資什麼時候發。我說廠里困難,再等等,她說等什麼等,隔壁老王在長電上班,工資按時發,年底還有獎金。這話,我都沒臉接話。」
「誰不是呢。」
老周接茬道:「我兒子下學期學費還沒著落,本來想著熬過今年就好了,結果現在廠子都要賣了。你說咱們這些年,工資一降再降,不也咬牙挺著嗎?不就是想著廠子能好起來?結果呢,人家一來就要把我們踢走。」
「可不是嘛,上個月沒發工資,我說沒事,廠里困難,咱們扛一扛。上上個月也沒發,我還是說沒事。現在倒好,扛到最後扛來個賣廠。」
老李越說越氣,「早知道這樣,我去年就該去長電應聘,人家那時候還招人。」
老馬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道:「明天區里不是還要開會嗎?咱們得讓上面知道,咱們不是好拿捏的。明天一早,叫上幾個人,去廠門口等著。他不是要來看設備嗎?咱們當面問問他,到底想怎麼處置咱們。」 「對,到時候去問一下。」
「媽的,共患難可以,同富貴不行是吧。我倒要好好問一問周德茂這王八蛋,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