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梁溪路14號門口停下。
廠長周德茂已經等在門口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周德茂見到趙副市長陪著一個年輕人從車上走下來，快步迎上去。
「趙市長，方總，歡迎歡迎。」
「周廠長，麻煩你了。」
方一明跟他握了握手。
能夠感受到，這個周廠長手掌非常的粗糙，指節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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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他確實是從基層幹起來，而且常年跟設備和工具打交道。
周德茂領著他們往廠區里走：「方總，我先帶您看看車間。」
走進一號車間，一股機油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光線有些暗，日光燈管有幾根已經不亮了，剩下幾根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照著地面上一排排設備。
兩條DIP封裝線並排陳列，從劃片到鍵合到塑封到切筋成型，整條流程的設備一字排開。 周德茂走到第一條產線的起始端，拍了拍一台劃片機的機罩：「這台是東京精密的DFD640，九五年進的，八英寸兼容，主軸轉速最高四萬轉，劃片精度控制在正負五微米以內。現在市面上主流機型已經到六萬轉了，但這台保養得好，跑中低端封裝完全夠用。」
方一明沒有急著表態，走到鍵合工位前停下。
在來之前，他就已經做過很長時間的功課了。
「Eagle60的焊線精度是多少？」
「正負三微米，線徑支持25到33微米，焊盤間距最小能做到65微米。」
周德茂道：「BGA封裝的話，65微米的間距夠用，但如果後續要做更密間距的CSP，這台機子就有些吃力了，得換Eagle Xtreme或者KS的Maxμm Ultra。」
方一明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塑封工位是一台Towa的Y-series壓機。
周德茂掀開防護罩，露出內部的模具型腔，腔壁上有一層均勻的碳化物沉積，是長期高溫塑封留下的痕跡。
「這套模具用了多久了？」
「九七年換的，到現在六年，累計打了大概兩百萬模，模腔磨損還在公差範圍內，如果要轉BGA，需要重新開一套模具，BGA的樹脂流動特性和DIP不一樣，模具流道設計要重新算。」
方一明蹲下來，看了看模具的合模面，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BGA的基板，你們以前接觸過嗎？」 「接觸過，不多。」
周德茂如實回答：「零一年的時候，華晶總部接過一個藍牙晶片的BGA封裝試產單，五百片的量，在我們這條線上跑的。當時良率只有七成出頭，主要是基板的焊球共面性問題，塑封后的翹曲控制也沒做好。後來總部沒再推，這個項目就停了。」
「原因分析出來了嗎？」
「分析出來了。一個是基板的來料品質不穩定，當時供基板的是深州一家小廠，焊球的高度公差偏大，貼裝後共面性達不到規格。另一個是塑封的固化曲線沒調對，升溫速率太快，基板和樹脂的熱膨脹係數不匹配，冷卻後翹曲超標。」
方一明聽完，沒有繼續追問，轉身走向SOP產線。
SOP產線的設備比DIP那邊新一些，但規模小得多，只有一條線，四台設備。
周德茂介紹說這條線是九八年加的，主要做SOIC-8和SOIC-16兩種封裝，給電源管理晶片和運放晶片供貨，客戶是華東幾家家電廠，訂單量不大但穩定，直到去年下半年總部斷單才停下來。
方一明在SOP產線的測試分選機前停下，看了一眼銘牌：「這台的測試吞吐量是多少？」
「每小時八千顆，良品分BIN精度在正負一個等級以內，如果後續要跑BGA，這台機子用不上，BGA的測試需要配專用的分選機和視覺檢測系統，目前的設備清單里沒有。」
方一明點了點頭，在車間裡慢慢走了一圈。
車間裡的工人不多，零星幾個穿著工服的年輕人正在保養設備，看到廠長陪著一群人進來，都有些拘謹。
方一明路過一個年輕工人身邊時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抹布：「設備停機的時候，多久擦一次？」 「每周擦兩次，主要是防塵。」年輕工人看了一眼周德茂，得到肯定的眼神後才繼續回答，「如果濕度大的話，還要開加熱除濕，防止鍵合台氧化。」
「你叫什麼名字？」
「王磊。」
「幹了幾年了？」
「三年。」
方一明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繼續往前走。
走出車間，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方一明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車間門口的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棟灰撲撲的生產樓。
「周廠長，廠里現有的技術人員，有多少人接觸過BGA工藝？」
周德茂沉默了幾秒：「嚴格來說，真正上手跑過完整BGA流程的，只有兩個，一個是工藝工程師老孫，九八年從滬上來的，在日月光幹過兩年，懂BGA的流程設計和參數調試。另一個是設備維護的老李，鍵合機和塑封壓機都能修，BGA相關的設備原理他也熟。其餘的人，大部分只做過DIP和SOP，BGA的理論知識有一些，但沒有實操經驗。」
「如果我把這兩個人調到BGA新產線上，剩下的DIP和SOP產線，還能正常運轉嗎？」
周德茂想了想：「如果只是維持現有設備的日常維護和簡單操作，剩下的人夠用。但如果要跑新產品導入，工藝參數調試這塊會缺人手。」
方一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廠區里那幾棵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沉默了一會兒。
「周廠長，你說，我要是從別的廠子再挖點技術進來，再憑藉廠子裡的一些老人，能不能把BGA封裝做起來？」
周德茂一愣，下意識搓了搓手：「可以是可以，但是這樣的人，不好挖吧。日月光、安靠那幾家出來的工藝工程師，薪資要求都不低，而且人家在滬上崑山幹得好好的，憑什麼願意來梁溪這個小廠子？」
副區長劉建國皺了皺眉：「老周，方總問的是你能不能做起來，而不是能不能把人挖來。你怎麼答非所問呢。」
周德茂被點了一下，立刻收住話頭：「能做起來。只要設備到位，工藝參數有人調，BGA封裝我能做。」
劉建國這才轉向方一明，換上了一副笑臉：「方總，如果人真挖來了，區里可以保證，廠房租金前三年全免，第四、第五年減半徵收；稅收方面，企業所得稅地方留成部分前三年全額返還；另外，如果廠里需要擴建，土地出讓金可以按最低標準走，分期繳納也行。」
方一明笑了：「那就麻煩劉區長了。」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趙副市長「趙市長，找個地方，我們去談一談具體能給我們什麼政策吧。」
趙副市長點了點頭，抬手看了一眼手錶：「隔壁濱湖飯店有個小會議室，安靜，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