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寧高速上。
十一月底的江南田野在車窗外勻速後退，稻田已經收割完畢，裸露的泥土呈現一種乾燥的灰褐色。
謝婉翻著一份文件夾，側過身道：「方總，華晶民品封裝分廠的資料我整理好了，現在簡單給您匯報下。」
「廠區占地三十六畝，兩棟生產車間一棟辦公樓，建築面積大概一萬兩千平米。兩條DIP封裝產線，一條SOP封裝線，設備是從日本NEC引進的二手設備，九五年安裝調試，保養狀況中等。」
方一明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謝婉繼續往下念：「人員方面，目前在冊職工一百二十人，技術人員占三成，一線操作工占六成，行政後勤占一成。其中十年以上工齡的老員工大概四十人，五年以下的年輕員工五十多人。工資水平，人均月薪不到一千塊。」
「債務呢？」
「帳面負債大概三百七十萬，主要是供應商貨款和拖欠的電費。」
方一明點了點頭，沒再問，繼續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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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婉合上文件夾，轉過頭，偷偷看了他一眼。
方一明靠在座椅上，呼吸平穩，看不出在想什麼。
她已經來他身邊一個多月了，但還是有點不適應進入工作狀態的方一明。 太嚴肅了。
在公司的時候，他大部分時間都掛著笑，跟誰都能聊幾句，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
但只要一涉及到正事，整個人就像換了一個人，話變少了，表情也很嚴肅。
而且，想法天馬行空。
有時候上一句還在聊奶茶店的選址，下一句突然跳到雲閃付的技術架構，中間沒有任何過渡。
這對於秘書來說，壓力非常大。
好在她比較用功，而且記性好。
每天晚上回宿舍之後，會把白天的工作筆記再過一遍，把方一明提到的每一個項目、每一個人名、每一個數字都記牢。
如今她和另一個秘書劉青各負責一部分業務。
劉青跟方一明的時間更長，負責技術部門和對外聯絡那一塊；她負責行政、人事和部分文檔整理。
兩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還算默契。
方一明突然睜開眼睛。 謝婉被嚇了一條，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方一明見她緊張兮兮的樣子，笑道：「你這麼緊張幹什麼，我又不吃人。」
「我沒有緊張。」
謝婉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截。
「那你偷偷看我幹什麼？」
謝婉的臉一下子紅了：「我……我在等你指示。」
「指示什麼？」
「就是……到了梁溪之後，跟市里和區里領導怎麼談，我需要做什麼準備。」
方一明靠在座椅上，想了想：「到了之後，你主要負責記錄。趙副市長和劉區長說的話，對方的條件，我們的訴求，一條一條記清楚，回到車上之後再跟我核對。」
「好的。」
「另外，去之前跟周德茂廠長先通個氣，了解一下廠里工人現在的情緒，如果廠子被收購，工人最擔心的是兩件事：一是會不會裁員，二是工資能不能按時發。這兩點，我們得先想好怎麼回應。」
謝婉翻開筆記本，飛快地記了幾筆。 方一明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忽然問了一句：「你在公司實習也快兩個月了吧？」
「嗯，一個半月了。」
「感覺怎麼樣？」
謝婉放下筆，認真地想了想：「挺充實的。每天都有新東西要學，雖然有時候會覺得跟不上，但總體上覺得自己在進步。」
「那就好，剛開始都是這樣的，慢慢就好了。」
「方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問。」
「您為什麼會想做半導體封裝？這個行業跟字節跳動的其他業務好像完全不搭邊。」
方一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因為我覺得，未來的世界，一切都會圍著晶片轉。手機需要晶片，電腦需要晶片，汽車需要晶片，家電也需要晶片。誰能把晶片的成本降下來，誰就能在未來的產業鏈里占據一個重要的位置。」
謝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方一明看著她：「你呢？你以後想做什麼？」 謝婉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方一明會反問她：「我……還沒想好。以前在學校的時候，覺得畢業之後找個穩定的工作就行了。但來了字節跳動之後，看到大家都在拼命往前沖，我也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但具體做什麼，還沒想清楚。」
「不急，慢慢想。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謝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車子繼續往前開。
前方的天空漸漸放晴，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從縫隙里斜射下來，在田野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坐在前面的劉青回過頭：「方總，還有十分鐘就到市政府了，趙副市長帶著人在門口等您。」
……
黑色的奧迪A6穩穩地停在梁溪市政府辦公樓門前。
車門打開，方一明剛踏上台階，趙副市長已經帶著一群人迎了出來。
「方總，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
「趙市長太客氣了，勞煩您親自迎接，我都不好意思了。」
「應該的應該的，字節跳動的大名，我們可是早有耳聞。走，先進去坐，外面冷。」 一行人擁著方一明走進辦公樓，上了三樓的小會議室。
趙副市長先開了場：「方總，市里對華晶那個封裝廠目前非常重視，廠子現在雖然現在遇到了一些困難，但底子還在，設備還在，人也在。如果能盤活，對梁溪的電子信息產業是一個很好的補充。」
方一明點了點頭：「趙市長，我直說吧。我確實對華晶分廠有興趣，但在聊之前，有幾個問題需要先搞清楚。」
「方總請講。」
「第一，債務問題。
華晶分廠目前帳面負債三百七十萬，這部分債務如何處理？是打包轉讓，還是剝離後由原股東承擔？
第二，人員問題。
廠里一百二十名職工，收購後需要我們怎麼安置？是全員接收還是擇優錄用？
第三，土地和廠房的性質。
廠區三十六畝地，是劃撥用地還是出讓用地？產權是否清晰？」
趙副市長聽完，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劉建國：「劉區長，這些問題你來回答。」
劉建國清了清嗓子：「方總，債務這塊，華潤那邊已經表態了，如果廠子整體轉讓，債務可以協商分批償還，具體方案可以談。 人員安置方面，市里和區裡的態度是一致的：希望收購方能儘可能多地接收現有職工，畢竟這些人都是熟練工，培訓成本低。土地和廠房方面，廠區三十六畝地是劃撥用地，產權清晰，如果需要變更土地性質，市里可以協助辦理。」
方一明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趙市長，劉區長，我能先看看廠子嗎？」
「當然可以，我已經讓周廠長在廠里等著了。」
趙副市長站起來，「走吧，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