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溪，濱湖區，梁溪路14號。
華晶電子集團的牌子還掛在門口，但是上面的油漆已基本褪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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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達室的老頭裹著軍大衣，正守著爐子打瞌睡。
這座廠子是1989年國家「908工程」的一部分。
當年投了兩個多億，從東芝引進了3微米工藝線和一套封裝設備，風光了好幾年。
九十年代中期，華晶一度是國內最大的半導體企業之一，員工兩千多人，年產值破億，給熊貓電視機、小霸王學習機供晶片，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但到了九十年代末，情況急轉直下。
寶島的台積電和聯電突然殺了進來，封裝廠也跟著一起卷。
日月光在崑山開了廠，報價比華晶低兩成，交貨周期還短一半。
國內的長電科技開始搞SOP封裝，良率做到九成以上。
這一下，直接把華晶給卷死了。
2002年華潤入主華晶，全面重組。 新管理層把精力全放在華潤微電子的晶圓製造上，民品封裝這塊被視為「非核心資產」，被列入了剝離名單。
廠區里三棟樓，兩棟生產車間，一棟辦公樓。
車間裡的設備還算完整。
有兩條DIP封裝產線，一條SOP封裝線，都是從小日子NEC淘來的二手設備，保養得還行。
但產線已經停了快兩個月了。
廠長辦公室里，周德茂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上個月的財務報表。
虧損欄的數字比上個月又擴大了一截。
他今年五十二歲，在華晶幹了二十六年，從車間技術員干到分廠廠長，整個人看上去不像五十的反而像六十多的。
「周廠長，供電局又來電話了，說這個月電費再不交，就要拉閘了。」財務科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催繳單。
「上個月的回款到了多少？」
「到了三十幾萬，還不夠發工資的。」
「庫里還有多少存貨？」 「DIP封裝的存貨還有八十萬片，SOP的有二十萬片。但客戶那邊都在壓價，DIP一片降到三毛八了，比成本還低五分錢。」
周德茂沉默了幾秒，把報表合上：「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財務科長走了，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車間裡偶爾響起的機器空轉聲。
不是因為有訂單，而是為了防止設備受潮損壞，所以得定期通電讓機器動一動。
這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
周德茂接起來，是華潤微電子總部打來的。
「德茂，民品封裝那塊，總部這邊決定加速剝離，下個月開始，總部的訂單不再往你們那邊發了，全部轉到長電去。」
周德茂嘆了一口氣，該來的，還是來了。
電話里說的是從下個月，總部的訂單沒有了。
但是實際呢？
從2002年10月開始，訂單就開始陸續減少。 到了2003年1月份，整個廠子甚至連一個訂單都沒有接到。
「那廠里的人怎麼辦？」
「總部會出一部分安置費，但大頭還是得靠地方政府解決。你跟濱湖區的領導再溝通一下，看看他們能不能想想辦法。」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周德茂靠在椅背上，整個人感覺又老了10歲。
這裡可是有整整一百二十號人啊。
最年輕的二十三歲，剛進廠兩年。
最老的跟他一樣，幹了二十多年，只會幹封裝這一行。
要是廠子真倒了，你讓這些人怎麼辦？
上街乞討嗎？
他站起來，披上外套，走出辦公室。
車間裡空空蕩蕩。 兩條DIP產線停著，SOP產線也只開了三分之一。
幾個工人坐在工作檯旁邊，沒什麼事干，看到他進來，都站了起來。
「廠長。」
「沒事沒事，你們坐著。」周德茂擺了擺手，在車間裡走了一圈。
設備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鍵合機的金絲卷還剩大半卷，塑封壓機的模具還保持著上一次生產時的狀態，沒有動過。
多好的設備啊。
就這麼沒了，也太可惜了。
他走到一個年輕工人旁邊停下：「小王，最近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每天擦擦設備，看看有沒有故障。」
小王二十四歲，技校畢業就進了華晶，幹了三年，正是學技術的好時候。
可惜生不逢時，現在沒活干，只能天天閒著了。 「以後還想不想干封裝？」
「想有什麼用，沒訂單啊。」
周德茂沒接話，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出了車間。
濱湖區政府辦公樓，三樓會議室。
副區長劉建國看著眼前的華晶民品封裝分廠的資料，愁的是咔咔掉頭髮。
旁邊坐著工信局的科長和勞動局的副局長，三個人對著同一份材料發愁。
「華潤那邊已經正式發函了，下個月開始停止向分廠輸送訂單。」
劉建國把函件推到桌子中間：「一百二十個人的安置問題，區里得想辦法。老王，財政這邊還能動一動嗎？」
勞動局副局長抽了口煙，苦笑道：「一百二十個人，就算按最低標準算，一次性安置費加補償金，也至少得三百萬。區里今年的財政預算已經滿了，根本拿不出來。」
工信局科長說：「不只是安置費的問題。這家廠子欠了供應商三百多萬貨款，供電局那邊還欠著十幾萬電費，如果直接破產清算，債權人的債務怎麼處理？」
「那也不能讓它就這麼爛著。」
劉建國揉了揉太陽穴：「華晶分廠雖然現在不行，但設備還在，產線還在，技術工人也在。如果有人接手，未必救不活。」 「問題是，誰來接手？」工信局科長道：「長電科技倒是來看過，但他們只想要設備，不要人和債務。南通富士通也問過價，報了八百萬，華潤沒同意，之後就沒下文了。」
「周邊城市的民營企業呢？有沒有接觸過？」
「接觸過幾家，一聽要連帶債務和人員安置，全跑了。」
劉建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想辦法再找找吧，長三角這邊做電子代工的廠子不少，總有人用得著封裝產線。把條件放寬一點，債務可以分期償還，人員安置也可以協商，只要能保住這廠子，什麼都可以談。」
會議結束。
劉建國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濱湖區不是什麼工業強區，華晶分廠雖然不大，但好歹是正經的半導體企業，納稅、就業、產值，樣樣都能在考核表上占一行。
如果真倒閉了，區里今年的工業產值數據會變得非常難看。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那一百二十個工人。
他們大多住在廠區附近的職工宿舍里，一家幾口人就指著這份工資過日子。
廠子倒了，這些人怎麼辦？ 他們的父母怎麼辦？
他們孩子怎麼辦？
劉建國嘆了口氣，坐回辦公桌前。
突然，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是市政府辦公室打來的。
「劉區長，我是市政府辦公室的小陳，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劉建國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陳主任請講。」
「華晶那個封裝廠，有買家感興趣了。市裡的領導很重視，明天下午，分管工業的趙副市長要親自陪同企業家去廠里視察，你這邊做好接待準備。」
劉建國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找到買家了？！真的假的？！」
「目前還只是有意向。」
陳主任笑道：「是杭城的一家叫字節跳動的公司，老闆很年輕，但實力非常不俗。趙副市長專門叮囑了，要你把廠區收拾乾淨，把設備狀況、人員情況、債務明細都整理好，明天要給人家看最真實的情況。」
「明白明白！請陳主任轉告趙副市長，我這邊一定安排好！」 掛了電話，劉建國興奮地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好啊。
真的好啊。
華晶廠，有救了！
他快步走到門口，拉開辦公室的門，喊道：「小王！去把工信科和勞動局的人叫回來開會！還有，通知華晶廠的周德茂，讓他把機器全都給我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