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仙林科技城。
皓鋒集團總部大廈內,遊戲事業部占據了足足四個樓層。
平日裡這片被機械鍵盤敲擊聲與程式設計師叫罵聲塞滿的極客地界,在今天上午,卻透著一股詭異的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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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把手頭那些亂七八糟的零食外賣收一收!工位上的二次元立牌全給我塞抽屜里!」
幾個大組的主管天不亮就踩著點在過道里來回巡視,語氣緊繃:
「李總十點準時下樓視察,大半年沒往咱們遊戲部走動了,誰要是今天在眼皮子底下掉了鏈子,別怪人事部不講情面!」
大老闆要來親自下場視察。
這則清晨由總裁辦下發的簡短通知,讓整個遊戲事業部如臨大敵。
十點整。
專屬電梯的大門無聲滑開。
李鋒一身灰色暗紋西裝,臂彎里搭著外套,身後僅跟著抱著平板的張羽曦。
沒有浩浩蕩蕩的高管隨行,但他邁出電梯的剎那,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氣場,依舊壓得走廊兩側垂手侍立的員工們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
「李總,您慢點兒。」
早已候在電梯口的遊戲部總監老陳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腰微微躬著,領著李鋒穿過玻璃大門,徑直拐進了手遊研發部的大平層:
「按照慣例,先帶您看看咱們的手遊研發部,大伙兒都在全力備戰第三季度的版本更新呢。」
作為當年李鋒靠著幾款休閒小遊戲逆天改命的龍興之地,手遊研發部向來是他視察的第一站。
數千平米的大平層內,數百台雙屏顯示器整齊排布。
李鋒背著手,腳步不疾不徐地在通道間走過。
屏幕上光影變幻。
但落入李鋒眼底的,卻是一幕幕令他眼熟的畫面——
這邊是Q版三國的卡牌翻轉,換個皮套上西遊的立繪。
那邊是修仙題材的九宮格布陣,底下嵌著大同小異的戰力數值條。
再往深處走,清一色的首充六元送神將、VIP特權彈窗、連續登錄領寶箱……
老陳走在李鋒身側,指著那一條條流水線般的研發組,語氣里滿是如數家珍的得意:
「李總,您瞧瞧這幾個新立項的項目。」
「這個是咱們借鑑了市面上暢銷榜前五的成熟數值框架,套了國風神話的皮,模型精細度拉滿了!測試留存率相當漂亮!」
「還有這個,卡牌對戰加上輕度放置,研發周期壓縮到了四個月內,首月流水保底能衝著三千萬去!」
老陳口若懸河地介紹著各組的KPI考核與回本周期。
然而,李鋒停在屏幕前,眼中卻泛不起半點漣漪,隱隱還透著幾分失望。
換皮。
同質化。
一眼望得到頭的氪金套路。
但李鋒並沒有發作。
他清楚,這是所有大廠不可逆轉的臃腫宿命。
皓鋒太大了。
光是遊戲板塊旗下,獨立核算的工作室就有四五個,員工數千人。
體量一旦到了這個量級,凡事向KPI和財報看齊就成了必然選擇。
同質化,意味著這個品類在市場上被驗證過,意味著風險最低,意味著底下的中層不會因為決策失誤而被摘掉烏紗帽。
指望這幫百萬年薪的各組主管去冒著巨大的沉沒成本搞顛覆性創新?
純粹是反人性的空想。
「李總,您覺得……這幾個方向怎麼樣?」老陳見李鋒半晌不言語,有些摸不准脈絡,試探著問了一句。
李鋒收回視線,沒有接這茬關於遊戲品質的話題。
他轉過身,目光在大平層最核心的總監獨立辦公區掃了一圈,語氣平淡的問道:
「馮冀呢?」
「手遊部的總監不是他麼?今天怎麼沒見他人?」
聽到馮冀的名字,老陳眼底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異樣,隨即臉上的笑容愈發忠厚起來:
「害,馮總監啊,巧了不是。」
老陳嘆了口氣,狀似無意地解釋道:
「他前天就打報告去深海市出差了。」
「說是去那邊考察前沿的動捕工作室,籌備他那個心心念念的新項目呢。」
「最近手遊部這些日常的項目推進和版本把關,都是我這把老骨頭在幫他代管盯著。」
說到這兒,老陳像是想起了什麼,苦笑著搖了搖頭:
「李總,按理說我不該在背後議論同僚。」
「馮總監年輕,有幹勁,衝勁兒足,這都是極好的優點。」
「但……年輕人有時候在思路上,未免有些過於激進了。」
「就拿這次來說吧,他非要搞什麼3A單機大作,還要全盤用自研物理引擎去死磕……咱皓鋒都這麼些年了,可從來沒有過大型3A的開發經歷啊。」
「這動輒大幾個億砸進去,萬一在市場上打了水漂,那可全都是壞帳,我私底下勸了他幾回,他也是聽不進去……」
老陳這話說得頗具水準。
既把自個兒任勞任怨的老黃牛形象立得穩當,又順手給同僚扣上了頂盲目冒進的帽子。
然而。
李鋒也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既沒有附和,也沒有對那款所謂的3A項目發表任何看法。
就在老陳以為大老闆聽進去了自己的這番老成持重之言時,李鋒冷不丁的開口了:
「老陳,我記得……你今年,快五十五了吧?」
嘎。
老陳喉嚨里原本還準備好的一大套關於穩健經營的陳詞濫調,被這記沒來由的問話噎在了嗓子眼裡。
「啊?五……五十五?」
老陳有些發懵地看著李鋒,下意識地乾笑著糾正道:
「李總,您……您記岔了吧。」
「我今年……才剛五十二歲啊。」
在退休年限卡得極死的體制外大廠,三歲的差距,那就是一線生機與黯然離場的天壤之別!
「哦。」
李鋒面色如常,語氣悠然:
「那是我記錯了。」
「走吧,去看看端游。」
……
與此同時。
隔了半座城區的皓鋒影視大廈,十二層。
因為總監老韓至今還窩在下邳盯著《西北往事》,偌大的影視部都清冷了不少。
唯獨下轄的綜藝分部最近天天開會,動靜鬧得震天響。
「啪!!」
一沓選手資料被拍在會議桌上。
「你們統籌組這幾天乾的都是些什麼人事?!」
主位上,綜藝分部總監黃潔拍案而起。
這位早年在電視台當執行策劃時向來以溫和著稱的女骨幹,自從被老韓架上了這個獨立總監的位置可以說是性情大變,脾氣暴躁得像個一點就著的火藥桶。
沒辦法,位置越高,承擔的責任也就越大。
要是搞砸了老闆親自過問的項目,後果是什麼誰都清楚。
「把這幫臭番薯爛泥鳥蛋給我從名單里劃拉出去!」
黃潔指著屏幕上的選手照片,幾乎是在尖叫:
「看看!你們自己好好看看這上面印著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大金鍊子、鉚釘皮衣、臉上紋身抽大煙……這叫《黑怕女孩》!!」
「我們要選的是女孩!不是黑怕大媽!更不是給拘留所辦勞改匯報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