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礪柔的手被霍驚雲攥著,指節上的泛白慢慢褪下去,可眼底的火沒滅,反而燒得更沉了。
霍驚雲低頭看著那封信。
信紙已經被她捏得皺巴巴的,墨跡暈開,可每一行字他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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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拇指在信紙邊緣摩挲了一遍,忽然停住。
「等等,這紙不對。」他說。
沈礪柔抬眼看他。
霍驚雲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朝上,對著光。
紙是尋常的竹紙,可背面靠邊的地方有一道極淺的摺痕,不是對摺,而是是一個斜角。
他伸手從沈礪柔腰間摸出那枚短刀的刀鞘,用鞘尖沿著摺痕劃了一下。
紙層分開了。
是兩層。
沈礪柔的瞳孔猛的一縮。
她方才氣急了,只顧著看正面那幾行字,哪兒顧得上摸紙背。
霍驚雲把信紙平鋪在石桌上,第一層紙被刮開,底下露出第二層。
第二層比第一層更薄,幾乎透光,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墨色極淡,像是用淡墨汁寫就,幹了之後又被第一層紙覆住,不刮開根本看不見。
沈礪柔湊近一看,呼吸都屏住了。
那字極小,每一筆都像是刻上去的。
她認得這筆字,是四妹妹沈知沅的簪花小楷,當年在京城沈府里,沈知沅替母親抄佛經,一筆一畫比這還要工整。
信上的內容極短。霍驚雲看完,把刀收起,信紙折好,塞進自己袖中。
沈礪柔盯著他:「寫了什麼?」
霍驚雲沉默了一瞬。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看了一眼院子。
院裡幾個兵還在遠處練刀,周校尉蹲在廊下啃麵餅,劉大牛靠在馬廄邊上拿草棍剔牙。
沒有人往這邊看。
他伸手,把沈礪柔往東廂屋裡拉。
進了屋,門一關,他才從袖中摸出那張信紙,展開在桌上。
沈礪柔低頭去看。
這一看,她整個人都靜下來了。
方才那股火氣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她抬起頭,看著霍驚雲。霍驚雲也看著她。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可那眼神里,有一種極沉極穩的東西,像鐵錨入水。
過了許久,沈礪柔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聲。
「他信上說的這個意思,是要我們……」
「別說出來。」霍驚雲打斷她。
沈礪柔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明白,隔牆有耳。隔的不止是這間屋的牆,還有涼州城的牆,還有沿路幾百里的牆。
霍驚雲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張信紙重新折好,走到燭火邊,把紙湊上去。
火苗舔過紙角,薄紙瞬間捲曲發黑,燒成一片灰燼。
他鬆了手,灰燼落在桌面上,他又伸手抹了一把,碎成粉末,連痕跡都沒留下。
沈礪柔看著他做完這些,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信上說的意思,你明白了?」
霍驚雲看了她一眼。「明白。」
「那你怕嗎?」沈礪柔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霍驚雲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門邊,把門閂拉上,又走回來,站在沈礪柔面前。
他比她高一個頭,站著的時候影子把她整個人罩住。
「你在哪,我在哪。」他說。
沈礪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彎著,眼底那簇火比方才燒得更烈。
「好。」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站起身,把石凳扶起來,又把桌上的茶碗擺正,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從嫁給霍驚雲開始,沈礪柔本就沒想過兒女情長,可是現在,她希望沈家好,希望姐妹好,更希望霍驚雲好,她想……
她是愛上霍驚雲了。
第二天一早,沈礪柔把韓明謙叫到了後院。
韓明謙是霍家軍里的老人,跟了霍驚雲六年,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到涼州。
他三十來歲,生得白淨,那雙眼睛精得很,凡事過目不忘,心裡算盤打得比誰都細。
霍驚雲從前說,韓明謙這個人,不帶兵打仗,可離了他,這支隊伍走不出三百里。
沈礪柔沒在屋裡跟他說。
她帶著韓明謙出了院子,沿著涼州城東那條破舊的巷子走了半條街,拐進一家不起眼的茶攤。
茶攤老闆是個啞巴,見他們來了,端上兩碗粗茶就退到灶邊去了。
沈礪柔喝了一口茶,才開口。「韓軍師,涼州城裡,咱們能用的還有多少人?」
韓明謙端著茶碗,想了想:「玄甲兵在冊的有三百七十四人,前幾日城外伏擊折了十個,傷了十五個,剩下的三百四十九人里,能拉出來打仗的不到三百。剩下的要麼是伙夫,要麼是馬夫,要麼是年紀大了,上不了陣。」
「三百不到。」沈礪柔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對。而且這三百人里,有一小半是這兩年新補進來的,沒真正上過戰場。」
沈礪柔點了點頭。這個數她心裡有數,可她還是要聽韓明謙親口說一遍。
「涼州城防呢?」她又問。
韓明謙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眼看沈礪柔,目光里有一瞬間的猶疑,可很快被他壓下去。
「城防歸涼州都尉管,都尉叫趙世安,是兵部的人,跟霍家沒交情。手底下有八百守軍,戰鬥力一般,可勝在人多。真打起來,玄甲兵能贏,可贏不了太快。」
沈礪柔把茶碗擱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颳了一下。
「趙世安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韓明謙想了想,把茶碗放下,聲音不高:「趙世安是兵部派下來的,三年前到涼州。之前他在隴右道當團練使,再往前,沒人知道他從哪來的。有人說他是行伍出身,也有人說他是招安的山匪,兵部那邊的文書上寫的是軍功累遷,可具體什麼軍功,查不到。」
「查不到?」
「對。他的檔案在兵部,調涼州的時候只轉了關係,沒轉檔案。涼州都尉府里連他原籍是哪的都沒記全,只寫了個隴右。」
沈礪柔冷笑了一聲。
一個連檔案都查不到的人,能在兵部一路升到都尉,背後沒人撐腰是不可能的。
可這個人跟霍家沒交情,跟沈家更沒交情,那他背後站的是誰,不用想也知道。
「他手底下那八百人,你摸過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