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夜安靜,家家閉門,偶有幾聲狗叫。
三里橋在城西,離碼頭不過半里地。橋是老橋,橋面鋪著青石板,兩側欄杆有些地方已經塌了,露出底下的石茬子。
橋頭有一棵歪脖子柳樹,樹下栓著一條破船,船上沒人。
裴既明和謝臨淵到的時候,橋頭空蕩蕩的。
沒有倉庫,沒有貨船,沒有燈火,連個人影都沒有。
河面上黑沉沉的,只有水流拍打橋墩的聲響,嘩啦嘩啦的,比白天聽著更清楚。
謝臨淵站在橋頭,四下一掃,臉色就變了。
「三姐夫,倉庫在哪?」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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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既明也在找。他手裡攥著那張信紙,借著月光又看了一遍。
「三里橋倉庫換船」,上面是這麼寫的。可三里橋左右兩邊的河岸都是空的,別說倉庫,連間茅屋都沒有。
謝臨淵蹲下來,看了看橋面上的石板。石板上落了一層薄灰,沒有腳印,沒有車轍,什麼都沒有。
他又走到橋頭那棵柳樹下,彎腰看了看地面。
泥地上乾乾淨淨,最近幾天都沒人走過。
他直起身,和裴既明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臉色同時沉下來。
「是假的。」裴既明低聲道。
謝臨淵沒有說話。他站在橋頭,腦子裡飛快地轉。
那封信的目的,從來就不是讓他們信。
而是讓他們來。
謝臨淵想通這一層的時候,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他猛地轉身,往城東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沉沉,城東那片屋脊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邊,他們的院子就在那片屋脊底下。
「不好,是調虎離山,臨淵快走。」裴既明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謝臨淵已經翻身上馬了。
他一把扯住韁繩,馬在原地打了個轉,蹄子刨了兩下地。
他伏低身子,兩腿一夾馬腹,那馬便如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
裴既明也上了馬,緊跟其後。
兩匹馬在青州城深夜的街道上疾馳,蹄聲急如密鼓,踏碎了滿街的寂靜。
謝臨淵跑在前面,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可他顧不上了。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沈晚棠和沈映梧還在那間院子裡。
他不敢想別的。
裴既明跟在他身後,韁繩攥得極緊。
兩匹馬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窄,馬速慢了些,謝臨淵勒了勒韁繩,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脆響。
謝臨淵先衝出院牆東側那條巷子。
他一眼看見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光。
他的心跳猛地提到嗓子眼,兩步躥到門口,一腳踹開門。
「棠兒!」
他衝進天井,衝進正屋。屋裡點著燈,燈芯已經快燃盡了,跳著微弱的黃光。
地上有兩個人,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著破布,蜷在牆角。
一個趴著,肩頸處一片青紫。一個大腿和腿彎處都滲著血,臉色灰白,已經昏過去了。
謝臨淵掃了一眼那兩個人,目光立刻移開。
他轉身衝進裡屋。
裡屋沒人。
床上整整齊齊,被子疊著,沒有人躺過的痕跡。
他的目光在屋裡飛快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床頭小几上。那裡擱著一把剪刀,剪刀尖上沾著一點暗紅。
謝臨淵的心沉下去了。
裴既明緊跟著衝進來,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看空蕩蕩的裡屋,臉色白了一層。
涼州城最近陰雨綿綿。
沈礪柔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封信,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鐵青,最後定格在咬牙切齒上。
信是蕭允淮寫來的,走的是沈家姐妹的信鴿,三天前從江寧府放出來的。
信寫得很短,可每一句都讓沈礪柔的火氣往上躥一截。
「大姐夫和大姐被軟禁在江寧,處處受限。三姐和五妹在青州查鹽路,尚無消息。六妹夫已到江寧。二姐,你們在涼州小心,盯你們的人不止一撥。」
沈礪柔把信紙往石桌上一拍,震得茶碗蓋都跳了一下。
「欺人太甚!」
她這一拍用了全力,石桌上裂開一道細紋,從她手掌底下蜿蜒出去,延伸到桌沿。
那封信被她拍得皺成一團,可她又捨不得再拍,只能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
沈礪柔盯著石桌上那道裂縫,手指還在發顫。
信紙被她捏得墨跡都暈開了。
從江寧府飛鴿傳書到涼州,少說也得三日。
大姐和大姐夫被軟禁在江寧,被人當犯人一樣看著,已經兩個月了。
「憑什麼?」
她猛地站起來,石凳向後倒去,磕在廊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院子裡幾個正在練刀的兵停下手,扭頭看她。
「將軍夫人這是怎麼了?」
「噓,別問,看那臉色。」
沈礪柔沒管他們。她把信紙重新展開,壓在石桌上,拿手掌一下一下地抹平。
她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死緊,眼尾泛著紅,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
「三妹五妹在青州查什麼鹽路,六妹夫一個人去了江寧……」
她頓住了,胸膛劇烈起伏。
「憑什麼?憑什麼這麼欺負我們沈家的人?」
她又拍了一下桌子。
這回沒控制力道,石桌面上那道裂縫又延長了半寸,碎石子崩起來,打在廊柱上彈開。
霍驚雲從東廂出來時,已經聽見了院子裡那聲悶響。
他站在廊下,先看了一眼地上翻倒的石凳,又看了一眼沈礪柔面前的石桌,最後把目光落在她臉上。
「礪柔,你先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
沈礪柔猛地站起來,在廊下走了兩個來回,腳步踏得青磚嗡嗡響。
「驚雲,你聽聽,這信上寫的都是什麼?大姐被人盯著,三妹在青州查鹽,五妹跟著五妹夫去了青州,六妹一個人留在京城,四妹妹懷著身子在江寧坐著,我們沈家六個女兒,散得散,關得關,病的病,我們在這兒坐著,什麼都不知道!」
她停在他面前,彎腰撐著桌子,眼睛直直看著他。
「皇上,把我們沈家的女兒,一個一個的,都被逼到什麼份上了。」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啞了似的。
霍驚雲沉默了一會兒。
他伸手把沈礪柔按在桌上的手拉起來,握在自己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