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既明站直身子,走到窗邊,側耳聽了一會兒。
院裡很靜,立夏住的廂房方向沒有燈,也沒動靜。
他轉回身,壓低了聲音。
「如果立夏是吳廷璋的人,那她這七日待在我們院子裡,看的、聽的,都已經報出去了。」
沈映梧點了點頭。「所以她不能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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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麼做?」
沈映梧垂著眼,想了一會兒。她走到桌邊,把那盞燈移了移,照亮了地圖上青州碼頭的位置。
「既明,你明日去碼頭。」她說。
「漕運碼頭每日有鹽船進出,你以通判的身份去查一查鹽船引票的底帳,明面上是例行公事。不用查得太深,看一眼就好。你看了,吳廷璋就會知道你在看。」
裴既明看著她,忽然明白了。「打草驚蛇?」
「驚了蛇,蛇才會動。」
沈映梧道,「吳廷璋如果心裡有鬼,他發現你在查鹽船,一定會派人盯你。他派出來盯你的人,就是他的底牌。」
「我留著立夏。」
裴既明皺了下眉。「你一個人?」
沈映梧看了他一眼輕笑道:「她一個丫頭,還能把我怎麼樣?她若只是傳消息,我留著她,還能餵她些假消息。她若敢動手,那正好坐實了吳廷璋的罪。」
「好。」他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不管發生什麼,先保全自己。江寧的事再急,也沒你重要。」
沈映梧看著他,燈火映在他清雋的臉上,那雙眼裡的認真讓她心口微微一熱。
她點了點頭,朝裴既明一笑。
第二日一早,裴既明換了官服出門。臨走前,他在院子裡對沈映梧說:「我去碼頭看看漕運的帳,晚些回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灶房裡的立夏聽見。
沈映梧替他理了理衣領,溫聲道:「去吧,路上當心。」
立夏從灶房探出頭,看著裴既明出了院門,又把頭縮回去。
沈映梧在槐樹下坐了一會兒,等立夏端了茶出來,她才慢悠悠地開口:「立夏,今日陪我去趟城東。」
「城東?夫人要去哪裡?」
「明德書院。」沈映梧端起茶盞,「聽說江寧的明德書院在青州有個分號,裡頭藏了不少前朝的志書。我想去翻翻。」
立夏應了聲,轉身去灶房準備。
沈映梧看著她輕快的背影,抿了一口茶。
明德書院在青州確實有個分號,她前幾日查青州府志時看到的,只是從沒去過。今日提出來,不過是給立夏一個由頭,讓她把這句話傳出去。
裴既明去了碼頭,她去了書院。兩件事湊在一起,吳廷璋必定要掂量。
如果吳廷璋的底牌在碼頭,那立夏就是他在她身邊的眼。
她帶著立夏出門,就是讓吳廷璋的眼看著自己。眼睛盯著她,手就不會全神貫注地盯裴既明。
裴既明到了漕運碼頭。
青州的碼頭比江寧府小些,可漕船一艘接一艘,桅杆如林,鹽包堆得像小山。
空氣里瀰漫著咸腥味,船工的號子聲和卸貨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很。
裴既明穿著官服在碼頭上走了一圈,漕運司的吏員見他來了,忙迎上來。
裴既明只說奉府衙之命來查看鹽船引票,吏員不敢攔,帶著他去了倉房。
倉房裡堆著幾十本引票冊子,裴既明隨手翻了幾本,都是近半年的鹽船記錄。
他翻得很快,每一本都看了同一處,江寧府來的鹽船。
翻到第三本時,他手頓了一下。
近三個月,江寧府來的鹽船一共九艘,可引票上寫的載鹽量,加起來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
三成不是小數目。
裴既明把冊子合上,沒動聲色,又翻了幾本別的。
吏員在旁邊站著,倒茶遞水,客客氣氣。
裴既明問了幾句鹽船的卸貨流程,吏員答得滴水不漏,可有一處對不上。
江寧來的鹽船,引票上寫的是官鹽,可入庫的貨單上,有幾筆的成色和官鹽差了一檔,像私鹽。
裴既明把那幾頁記在心裡,面上不動聲色,又翻了兩本,便合上冊子,對吏員笑了笑。
「辛苦了,我也不過是按照規矩查看一下,倒煩你們跟我一起。」
吏員鬆了口氣,笑著送他出門。
裴既明走出倉房時,餘光掃了一眼碼頭西側的茶棚,棚子底下坐著兩個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裳,可腰杆挺得筆直,桌上擺著茶碗,眼珠子卻一直往這邊瞟。
他沒多看,轉身上馬回了府衙。
沈映梧那邊,馬車停在明德書院青州分號的門前。
分號不大,兩間舊屋,一個老儒生守著。
沈映梧帶著立夏進去,翻了一會兒志書,又跟老儒生聊了幾句青州水利的事。
她說話時不緊不慢,像真是來查資料的。
立夏站在旁邊,東張西望,看看窗,看看門,又看看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樹。
沈映梧看在眼裡,沒說。
回府的路上,馬車經過一條巷子,沈映梧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巷口有個賣糖人的攤子,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看。
她忽然開口:「立夏,你爹從前給你買過糖人嗎?」
立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買過的,我爹趕集回來,總會帶一個。」
沈映梧點了點頭,放下車簾,沒再問。立夏方才答得自然,可「趕集回來」這四個字,卻跟住在柳葉巷的人對不上。
柳葉巷在漕運碼頭邊上,巷子裡的人靠碼頭吃飯,沒有趕集的習慣。
立夏的「爹」,大概是她編的。她說的每一句話,只要細摳,都能摳出毛病。
傍晚裴既明回來,兩人在書房關了門。
裴既明把碼頭上看到的說了。
引票和貨單對不上,江寧來的鹽船多了三成,有幾筆成色不對。
他把那幾個數字寫在紙上,遞給沈映梧。
沈映梧看了,手指在紙上點了點。
「江寧鹽商被劫,劫的是官鹽。可青州這邊,官鹽的引票比去年多了三成。多的那三成從哪裡來的?」
裴既明接上:「要麼是虛報引票,套取官鹽,要麼是劫來的私鹽混進官鹽里洗白了。」
「吳廷璋在江寧管漕運,到青州還是管漕運。」
沈映梧把那張紙折好,壓在茶盞底下,「江寧被劫的鹽,走漕運到青州,改個引票,就成了官鹽。官鹽再往北走,誰也查不出來。」
裴既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問題是,我們沒有實證。引票冊子上的數字對不上,可那是紙面上的事。要拿人,得有真憑實據。」
「真憑實據在鹽上。」沈映梧道,「青州碼頭每日進出那麼多鹽船,只要盯住從江寧來的船,看它們卸貨後進了哪個倉,再去倉里查鹽的成色,一比就知道。」
「可我們不能明著去查倉。吳廷璋是知府,我要是明著查他的倉,他立馬就能把證據銷毀。」
「所以得換個法子。」沈映梧想了一會兒,忽然問,「對了,五妹夫的人是不是還在青州?」
裴既明看了她一眼:「是,五妹夫之前留給我們的人,前幾日撤回去了一些,但還留了兩個在城裡。」
「借兩個人。不用多,兩個就夠。」沈映梧道,「一個盯碼頭,一個盯倉房。吳廷璋若發現你在查鹽船,必定要動。他動,就會留下痕跡。」
「好,我馬上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