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在裴府的院子裡住了七日。
這七日裡,她掃地、洗衣、燒火、擇菜,手腳勤快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晨起她第一個到灶房,燒好熱水端到沈映梧門口,晚間她最後一個歇下,把院子裡的燈一盞一盞熄了,才回自己廂房。
風吟跟她同住,回來跟沈映梧說的全是好話:「勤快話少,眼裡有活。」
可沈映梧心裡的那根弦始終沒松。
快到傍晚,裴既明還沒回來。
沈映梧坐在槐樹下翻一本《江寧府志》,翻到「驛傳」一卷時停住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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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府到青州,官道六百餘里,換馬不換人,三日可達。
可周平的人從江寧府到青州報信,按理該在四日前就到了。
她合上書,望著院門口。
立夏從灶房探出頭來:「夫人,米下鍋了,大人今日回來用膳嗎?」
「回來的。」
立夏應了聲,縮回去了。
沈映梧站起身,走到灶房門口。立夏正彎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臉上,一張清清秀秀的小臉,眉眼間全是乖巧。
沈映梧靠著門框,隨口問了一句:「立夏,你從前在城東柳葉巷,巷口那棵棗樹還在嗎?」
立夏頭也沒回,聲音輕快:「在的。我爹還在的時候,每年秋天打棗,曬乾了給我當零嘴。」
沈映梧點了點頭,沒再問。
她前兩日讓風吟去城東柳葉巷問了,巷口那棵棗樹三年前被雷劈了,早沒了。
立夏說在,那是背話本子背錯了地方。
晚上裴既明回來,用過膳,立夏收了碗筷去灶房,院子裡只剩他們夫妻二人。
裴既明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大姐夫和六妹夫都到了江寧,這是四妹傳出來的消息,你看看。」
沈映梧接過,看完,折好,放在桌上。
「四妹妹懷著身子,也跟去了?」
「嗯。」
沈映梧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沈知沅,那個從小就不肯服輸的妹妹,懷著身子還敢往江寧跑,倒也像她。
「江寧那邊的事,怕是棘手。」
裴既明倒了盞茶,推到沈映梧手邊:「如今六妹夫也去了,說明大姐夫身子是真出了岔子,皇上早就把這一局擺好了等著我們。」
沈映梧端起茶盞,沒喝,手指摩挲著杯壁。
「既明,我們現在是青州通判,明面上跟江寧的事一點關係都沒有,可四妹妹把信傳到我們這兒,說明她在外面需要幫手。」
裴既明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你想做什麼?」
沈映梧抬起眼,燈火映在她臉上,那雙總是溫溫淡淡的眼睛裡,此刻有種不一樣的東西。
從前的沈映梧性子恬淡寡慾,更是不想謀算,可如今,人人欺壓,可不能再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
「江寧的事我們插不了手,可青州離江寧不遠,如果我們能從這邊找到一條線,幫他們一把。」
「你是說……」
「鹽。」
沈映梧道,「江寧府鹽商被劫,劫的是鹽路,青州雖不產鹽,但青州是漕運中轉的大碼頭,南來北往的鹽船都要經過這裡。劫匪劫了鹽商的貨,總要有地方脫手,脫手就要走漕運。」
裴既明看著她,許久沒說話。
確實,如今鹽商被劫才是重中之重,要先解決這個問題才行。
「你想從漕運下手?」他問。
沈映梧把茶盞放下,指尖在桌上劃了一道。
「青州是漕運中轉的大碼頭,南來北往的鹽船都要在這裡卸貨、換船、報稅。官面上的鹽船有定數、有引票,每一船的鹽都有來歷。可劫匪劫走的鹽,總要有路子脫手。脫手無非兩條路,一條是私鹽販子散賣,一條是混進官鹽船里,洗白了再走。」
裴既明接著她的思路往下說:「私鹽散賣來錢慢,而且容易被人順藤摸瓜。混進官鹽船洗白,才是大買賣。可要混進官鹽船,就得有人改引票、改倉帳。」
「對。」沈映梧抬起眼看他,「你在刑部的時候,查過青州漕運的案卷。青州府衙里,專管漕運的是誰?」
裴既明想了想。「漕運同知,吳廷璋的人。」
沈映梧手指一頓。「吳廷璋?」
「青州知府,半年前到任的。」裴既明看她神色不對,「怎麼了?」
「這個人……我似乎在哪見過。」
沈映梧站起身,走到書案旁,攤開那本《江寧府志》,翻到青州府的地圖。
手指點在青州碼頭上,又順著漕運河道往南劃了一道,停在江寧府的位置。
「對了,我記得吳廷璋是從江寧府調過來的。」
裴既明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在江寧府的時候,任的是江寧府同知,專管漕運。」
沈映梧的聲音很穩:「大姐夫被軟禁在江寧府,江寧府的鹽商被劫,青州知府是從江寧府調來的,專管漕運。這三件事放在一起,你覺得是巧合?」
屋裡安靜了一瞬。
裴既明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那張地圖。燭火映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你的意思是,鹽商被劫,和吳廷璋有關?」
沈映梧道:「吳廷璋在江寧府管漕運,到青州還是管漕運,鹽商被劫走的是鹽,鹽要走漕運,青州是漕運的咽喉。如果劫匪要洗白那些鹽,青州是第一站。吳廷璋在這個位置上,要麼是攔路的,要麼是開路的。」
裴既明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立夏。」
沈映梧看他。
「立夏來的那天,說是城東柳葉巷的人。」
裴既明的聲音低了下去,「城東柳葉巷,就在漕運碼頭邊上。」
沈映梧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
對啊……
她看著裴既明,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立夏端茶進來的那一日,她只當是個普通的孤女。
後來風吟去查,說底細乾淨,她以為是自己多心。
可如今把吳廷璋、漕運、江寧、鹽商幾件事串在一起,立夏那張乾乾淨淨的底細,反倒成了最大的破綻。
一個孤女,為什麼偏偏出現在青州?為什麼偏偏是沈映梧常走的那條街?為什麼偏偏那天被吳文遠堵在巷子裡?
「所以立夏是吳廷璋的人。」
「至少應該和他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