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心一夜沒睡踏實。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亂得很。春杏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在她心口上,扎完了又拔出來,留了個細小的眼兒,往外冒涼氣。
可那涼氣冒了一陣,又被另一股熱氣頂了回去。
蘭心翻了個身,面朝牆,咬著指甲想:春杏知道什麼?
她跟我一樣,都是灶房裡燒火的,她男人還是個看大門的,能比我強到哪兒去?她說的那些話,不過是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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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紅什麼?眼紅大人今日多看了我一眼。
蘭心在黑暗裡把這句話咂摸了一遍又一遍,越咂摸越覺得是這麼回事。
春杏長得不如她,年紀也比她大兩歲,在灶上煙燻火燎的,臉上都起了細紋。
大人若真要抬舉人,怎麼也輪不到春杏。春杏說那些話,分明是怕她得了寵,自己沒份。
這麼一想,蘭心心裡那點涼氣就散了,反倒生出些不服氣來。
陸硯卿那一眼,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掂量,就是打量,就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只是礙著沈清晏在跟前,才不好多說什麼。
明日起,得換個法子。
第二日天不亮,蘭心就起來了。
她把那件桃紅小襖又翻出來,對著銅鏡比了半天,覺得顏色太扎眼,換了一件淡荷色的。
這顏色素淨,不顯山不露水,可領口照樣壓得低,露出一截脖子。
她對著鏡子,今日她頭髮也重新梳過,抿得整整齊齊,鬢邊還別了一朵指甲蓋大的絹花。
蘭心端著藥碗進東屋時,陸硯卿正靠著枕頭翻書。
沈清晏坐在窗下的書案前,拿筆在冊子上勾畫,聽見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掀。
蘭心把藥碗擱在小几上,聲音掐得又輕又軟:「大人,該用藥了。」
陸硯卿放下書,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比昨日長了些,目光在她鬢邊那朵絹花上停了一瞬,嘴角彎了彎。
「今日這花倒是別致。」
蘭心心頭一喜,耳根子都熱了,正要開口,沈清晏忽然擱了筆。
她站起身,走到榻邊,端起那碗藥聞了聞,眉頭皺起來。
「怎麼又是熟地?昨日太醫不是說減了量?」
蘭心一愣:「奴婢不知,藥是太醫的方子,奴婢只負責煎。」
「你煎藥的時候沒看方子?」
沈清晏的聲音不高,可語氣里那股涼意讓蘭心後背一緊。
「奴婢……不認得字。」
沈清晏把碗擱回小几上,轉過身看著她,目光淡淡的,可那目光像細針似的,扎得蘭心渾身不自在。
「不認得字,總認得藥吧?熟地是什麼顏色,什麼味道,你日日煎藥,聞不出來?」
蘭心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奴婢……奴婢沒在意。」
「沒在意。」沈清晏重複了一遍,聲音平得很,「大人這兩個月身子不見好,你日日煎藥,沒在意藥里下了什麼。」
這話說得重了,蘭心臉色發白,撲通跪了下來。
「夫人恕罪,奴婢真的不知。」
陸硯卿靠在枕上,手裡還拿著書,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開口:「行了,她一個灶房丫頭,認得什麼藥。你別拿她撒氣。」
沈清晏轉頭看他,眼神冷了下來。
「我拿她撒氣?陸硯卿,你病著這兩個月,是誰日日守著?太醫說什麼我記什麼,藥里有什麼我嘗什麼,你倒好,躺在榻上翻書喝茶,我替你操持里外,你倒嫌我脾氣大了?」
陸硯卿把書擱下,眉頭也皺了起來。
「我何時嫌你脾氣大?我說的是她一個丫頭不懂藥性,你跟她較什麼勁?」
「我較勁?」沈清晏的聲音微微提了起來,「你問問她自己,方才進門時眼睛往哪兒看?你病著,她穿紅著綠往你跟前湊,安的什麼心你不知道?」
蘭心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心裡又慌又喜。
慌的是沈清晏動了怒,喜的是她聽出來了,沈清晏這是吃醋。
陸硯卿看了蘭心一眼,又看了看沈清晏,臉上露出一點無奈,又帶著點不耐煩。
「你這話說得沒意思,她一個丫頭,伺候主子是本分。」
「伺候主子穿成那樣伺候?」沈清晏冷笑了一聲,「陸硯卿,你從前在京城什麼沒見過,如今病著倒不挑食了。」
「你……」
陸硯卿語氣一滯,像是被噎住了,隨即把臉別開,聲音淡了下來:「行了,你出去吧,藥擱著,我待會兒喝。」
沈清晏站著沒動,看了他兩刻,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蘭心一眼。
「你跟我出來。」
蘭心身子一抖,看了陸硯卿一眼,陸硯卿沒看她,只擺了擺手。
蘭心跟著沈清晏出了東屋。走到廊下,沈清晏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叫蘭心?」
「是。」
「來了多久了?」
「回夫人,一個半月。」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聲音很平:「一個半月,不算短了,我不管你心裡想什麼,伺候主子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大人病著,身邊缺不得人,可你要是動了別的心思,我這就回了林校尉,把你退回去。」
蘭心撲通又跪下了,這次是真怕了。
「夫人明鑑,奴婢不敢,奴婢就是本分伺候大人,絕沒有別的心思。」
沈清晏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說不上信,也說不上不信。
「去灶房把藥倒了重新煎,方子我寫好了,在灶房牆上貼著,你照著抓。不認得字就問春杏。」
蘭心應了聲,爬起來往灶房走,後背一層冷汗。
可走著走著,那冷汗底下又冒出一股熱來。
沈清晏方才的話,聽著是敲打,可細品又不對。
蘭心進了灶房,春杏正蹲在灶前燒火。見她進來,春杏抬眼看了看她,沒說話。
蘭心也沒說話,拿起藥碗把藥倒了,重新舀水,架鍋,點火。
火苗竄起來時,她盯著那跳動的火舌,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聽說夫人方才跟大人吵了一架。」
春杏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
「為了什麼?」
「為了我。」
春杏轉過頭來,看蘭心的眼神像看個死人。
「為了你?」
「夫人說我穿得花哨,大人多看了我一眼。」
蘭心把藥包拆開,倒進罐里,聲音壓得低,可語氣里的得意藏不住,「大人替我擋了兩句,夫人更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