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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7 章 害怕

  陸硯卿靠在枕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可蘭心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放在被子底下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沈清晏這兩個月是怎麼熬的,他一清二楚。

  日日煎藥,夜夜守著,太醫來把脈她站在旁邊聽,林孝從來調查,她擋在門口應付,連睡覺都豎著一隻耳朵。

  蘭心這個蠢丫頭在灶房裡嚼的舌根,他和沈清晏其實都聽過,只是沒當回事。

  可現在她當著他的面說沈清晏「不體貼」,這就不是蠢不蠢的事了。

  陸硯卿把書重新拿起來,翻了一頁,聲音很平。

  「梨湯放下,你出去吧。」

  蘭心愣了一下。

  她本以為方才那一眼是某種暗示,可陸硯卿的語氣忽然冷了,她拿不準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又不敢再開口,只好把碗擱下,磨磨蹭蹭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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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一合上,陸硯卿把書擱了,臉上的溫和淡了下去。

  蘭心端著空碗出來時,春杏正蹲在灶房門口剝豆子。

  見她臉色不好,春杏壓低聲音問:「怎麼了?沒成?」

  蘭心把碗往灶台上一擱,銀牙咬著下唇:「大人讓我放下東西就出來,連句話都沒多說。」

  春杏噗嗤笑了一聲:「我早就說了,大人眼裡只有夫人,你偏不信。」

  「你懂什麼。」蘭心橫了她一眼,扭身往自己住的廂房走,「大人那是病著沒精神,等他身子好些……」

  春杏在她背後翻了個白眼,把豆子殼往簸箕里一扔:「那你且等著吧。」

  蘭心回了屋,坐在床沿上生悶氣。她來官邸這些日子,日日往東屋送湯送水,陸硯卿從來沒多看過她一眼。

  今日好不容易搭上話,結果剛提了沈清晏一句,就被趕了出來。

  她越想越氣,把帕子絞在手裡扯了兩把。

  可氣著氣著,忽然又想起陸硯卿方才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沒什麼溫度,可到底是看了。蘭心在鄉下時見過不少男人,有賊心沒賊膽的、有賊膽沒賊心的,她一眼就能瞧出來。陸硯卿方才那一眼,不冷不熱,倒像是……在掂量她。

  蘭心心口一跳。她當然不知道陸硯卿掂量她,是在掂量她這顆棋子能用在哪兒。

  春杏剝完豆子,端著簸箕進來,見她坐在床上發愣,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想什麼呢?臉都紅了。」

  「沒什麼。」蘭心把帕子往枕頭底下一塞,站起來拍了拍裙擺,「我去給夫人送熱水。」

  春杏斜了她一眼:「你方才不是還嫌夫人木嗎?這會兒又殷勤上了?」

  蘭心沒理她,拎了銅壺出門。

  沈清晏正在東屋外間的書案前坐著,面前攤著一本《江寧府志》,手裡拿筆圈圈畫畫。

  蘭心進來添水時,她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擱那兒吧」。

  蘭心把銅壺擱在桌角,卻沒有立刻走。

  她站在書案旁邊,探頭看了一眼沈清晏面前的冊子,上面圈的是江寧府城坊圖,甜水巷、明德書院、保和堂、綢緞莊,都用墨線勾了出來。

  蘭心看不懂,但她記住了。

  她退出東屋,快步回了灶房,拉著春杏低聲說:「夫人在看地圖,圈了好些地方,書院、布莊、還有咱們這條巷子。」

  春杏把豆子殼往灶膛里一推,火苗躥起來,映得她臉上明暗不定。「你看這個做什麼?」

  「你說,夫人天天看地圖,是不是在琢磨什麼事?」

  春杏沒接話,拿火鉗捅了捅灶膛。火光在她臉上跳了兩下,她忽然壓著嗓子說:「蘭心,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

  「前幾日林校尉找我男人喝酒,喝到一半,林校尉問他,陸夫人平日出門都去哪,見了什麼人,買了什麼東西,我男人說不知道,林校尉就笑,說不知道沒關係,往後多留個心。」

  蘭心臉色變了。「你男人是林校尉的人?」

  「他不是林校尉的人。」

  春杏把火鉗擱下,「他就是個燒火的,林校尉讓他盯著,他不敢不盯。可他把這話告訴我了,說明他心裡也犯嘀咕。」

  蘭心咬著唇沒說話。

  春杏看她一眼,又說:「你今日在東屋說的話,我勸你爛在肚子裡,大人和夫人如今是什麼光景,你看不出來?林校尉天天盯著,太醫日日把脈,大人這病來得蹊蹺,你當真是病?」

  蘭心攥著帕子的手一緊。

  春杏沒再往下說,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後院收衣裳,你看著灶上的火。」

  她出了灶房,蘭心一個人蹲在灶台前,火光烤得她臉發燙,可後背卻一陣一陣發涼。

  她想起來官邸第一天,林校尉把她和春杏叫到門房,問她們從前在哪兒當差,家裡幾口人,認不認得字。

  她當時覺得是尋常問話,如今想想,那是在掂量她們能幹什麼用。

  她更想起來,前幾日她給陸硯卿送湯時,聽見林校尉在廊下跟一個兵丁說話,說「太醫說了,陸大人這病怕是要養到開春,讓咱們安心守著」。

  春杏走到後院門口,又停住了。

  她抱著那盆濕衣裳,站在門檻上,回頭看了灶房一眼。

  蘭心蹲在灶台前沒動,背影縮成一團,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春杏心裡嘆了口氣,把衣裳盆擱在廊下,又折回灶房門口。

  「你還不明白?」她把聲音壓得極低,湊到蘭心耳邊,「林校尉叫咱們進來伺候,是給陸大人煎藥端水的,可他隔三差五叫你和我去門房問話,問的都是什麼,你心裡沒數?」

  蘭心抬起頭看她,眼眶有點紅。

  她到底才十七,鄉下丫頭,沒經過事。方才在東屋被陸硯卿攆出來那股子怨氣,這會兒被春杏兩句話澆得只剩了害怕。

  「可我什麼也沒跟林校尉說。」

  蘭心聲音發緊,「他問我夫人出門去哪,我就說不知道,他問大人夜裡睡得好不好,我說大人整夜翻來覆去。我、我沒覺得這是什麼要緊事……」

  「就是因為你覺得不要緊,他才問。」

  春杏在她旁邊蹲下來,拿火鉗扒了扒灶膛里的灰。

  「要緊的事,你反倒會防著,他問的是你覺得不打緊的,你隨口就說了,他拿回去自己拼。拼著拼著,就成了要緊的。」

  蘭心抿著嘴不說話了。

  春杏把火鉗往地上一戳,站起來。

  「我方才跟你說那些,是讓你心裡有個數。夫人和大人的事,你別往裡摻。林校尉那邊,他再問你,你就說不知道沒注意,當時在灶房幹活。問多了他也就懶得問了。」

  蘭心沒接話,低頭捏著帕子。

  春杏看她那樣,沒再說什麼,端著衣裳盆走了。

  後院安靜下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響了兩聲,火星子從灶口蹦出來,落在蘭心的鞋面上,她沒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