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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6 章 蘭心

  林孝從站在甜水巷陸宅後巷口,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

  他手裡的燈籠已經滅了,插在腰間,右手按在刀柄上。

  他盯著後牆外那片泥地看了好一會兒。那裡沒有腳印。

  昨夜他跟沈清晏說「有腳印」,是詐她的。

  後牆外他查了三遍,溝沿上的濕泥平平整整,一根草都沒斷。

  有人來過,但幾乎沒留下痕跡,要不是林孝從疑心重,根本就發現不了。

  這樣的人,絕不是尋常兵丁,是練家子,而且輕功不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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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孝從蹲下來,伸手在牆根石條上摸了一把。

  石條上昨夜沾了露水,潮的。

  他手指沿著石條邊沿一寸一寸摸過去,摸到中間那塊石條時,指腹觸到一道極細的痕,像是被硬物刮過。

  他低頭湊近看,石條邊棱上有一道淺白的新痕,不長,小指粗細。

  他拿指甲在裡面摳了一下,摳出一小片青苔碎屑。

  有人踩過這塊石條,雖然踩得很輕,很穩,但這青苔是滑的,再穩的腳也得蹭下一塊。

  林孝從把青苔碎屑捻碎在指尖,站起身,目光順著牆頭往東看。

  牆頭上青苔完好,沒有蹭痕。

  這說明踩石條的人沒有翻牆,只是踩上去借了一下力,或是站上去看了一眼。

  看什麼?看後院。

  他慢慢走回後巷口,板車還堵在那裡。他繞過板車,走到甜水巷正街上,晨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激靈。

  腦中翻來覆去的是昨夜沈清晏的表情。

  林孝從辦過太多案子,見過太多人。

  心虛的人有幾種:一種慌,眼神飄,說話結巴;一種硬,昂著頭瞪著眼,色厲內荏。

  可沈清晏那種穩,不是裝就能裝出來的,而是真的穩。

  她站在門口時,手不抖,氣不喘,目光平平淡淡,就像她說的全是真話,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但林孝從知道她說了假話。

  不為別的,就為她今日出門的時機。

  昨日她去綢緞莊,從後門穿巷子,被自己撞見後沒有慌張,反而主動伸出袖子讓搜。

  正常人被冤枉了會生氣,她沒有。她太配合了,配合得像早就想好了對策。

  還有今日這石條上的青苔。

  那痕跡是新的。

  林孝從在正街上站了一會兒,腦中把這兩日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從陸硯卿這兩個月的脈案,到沈清晏今日的出門路線,再到昨夜後巷的動靜。

  他把每一件事拆開,翻來覆去地看,像從前在密探司審人時一樣,從細節里摳出破綻。

  然後他做了個決定。

  他轉身回了甜水巷官邸,在後院廂房裡把手下四個校尉、十二個兵丁都叫來,重新布了崗。

  「後巷那輛板車,挪開。」他說。

  底下人一愣。一個校尉問:「挪開?那後巷不就通了?」

  林孝從沒解釋,只說:「挪開,挪到巷口西邊牆根底下,靠牆放著。」

  他頓了頓,又說:「從今日起,正門留一個,側門撤了,後巷也不設明哨。所有人撤進院裡,東屋窗下、灶房、門房各布一個暗哨,剩下的人在後院東西廂待命。不許出屋,不許出聲,不許點燈。換崗走穿堂,不走廊下。」

  底下人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問:「林頭,這是要……」

  「瓮中捉鱉」林孝從只說了四個字。

  他把人撤了,明面上官邸的守衛從十幾個減到三個,只剩正門一個兵丁站在那裡,看著松松垮垮。

  可實際上,官邸里多了八個人,藏在三處暗哨和東西廂房裡,把東屋圍了個嚴嚴實實。

  林孝從判斷,昨夜有人翻牆進來過。這人能進來,說明官邸的布防他已經摸清了。今夜或明夜,他可能還會來。

  他撤了明哨,就是要讓那人以為官邸放鬆了警惕。

  只要那人再進來,他就跑不掉。

  這是林孝從的局。

  可林孝從沒料到,他設局的同時,陸硯卿也在設局。

  天剛亮,沈清晏去灶房煎藥。

  灶上溫著的還是昨夜那碗藥,太醫昨日送來的方子,熟地、茯苓、白朮、甘草,四味藥熬成一碗濃黑的汁。

  她端起來聞了聞,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然後沒有猶豫,把藥碗端到灶台邊,掀開牆角水缸的木蓋,把藥倒進去,又舀了半瓢清水涮了涮碗,把涮碗水也倒進水缸。

  藥味散在水裡,淡得聞不出來。

  這缸水今日要用來洗衣、澆花、沖院子,等太醫來查的時候,藥味早就散盡了。

  她重新舀了一碗清水,擱在灶上溫著。

  陸硯卿在東屋榻上,聽見灶房水缸蓋子響,就知道沈清晏已經把藥倒了。

  他閉著眼,手搭在胸口,呼吸很輕,像是在睡著。

  那兩個在灶房嚼舌根的,一個叫蘭心,一個叫春杏。

  蘭心日日往東屋跑,春杏在灶上燒火,這兩個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眼皮子淺的。

  午後,蘭心端著一碗冰糖燉梨進了東屋,她推門時腳步輕得像貓,進了屋先笑,笑得又甜又軟。

  「大人,奴婢燉了梨湯,潤肺的,您喝一口吧。」

  陸硯卿靠在榻上,手裡拿著書,聞言抬了抬眼皮。

  他沒接碗,只是看了她一眼。

  蘭心今日換了件桃紅的小襖,領口壓得低,露出一截細白的脖子。

  她端著碗走到榻邊,彎下腰,碗擱在小几上,指尖有意無意地往陸硯卿手邊蹭了一下。

  「大人這幾日氣色不大好,奴婢看著心裡著急。」

  陸硯卿把書合上,擱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蘭心被他看得心頭一跳。

  陸硯卿這張臉生得好,即便病著,眉眼間那股子清雋勁兒還在,臉色蒼白反倒添了幾分病中公子的味道。

  她來官邸一個多月了,陸硯卿從沒正眼看過她一回,今日這一眼,看得她耳根子都熱了。

  「你叫蘭心?」

  「是。」她聲音軟得能滴水,「奴婢在灶房伺候,每日給大人煎藥。」

  陸硯卿點了點頭,聲音溫溫的,沒什麼起伏。

  「梨湯放著吧,我過會兒喝。」

  蘭心沒走。她站在榻邊,手指絞著帕子,欲言又止的模樣。

  「大人,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陸硯卿看著她,沒接話,但也沒趕人。

  蘭心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奴婢瞧著,夫人整日就知道煎藥翻書,也不怎麼跟大人說話,大人病著,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奴婢……奴婢心裡替大人委屈。」

  她說著,眼眶還紅了紅,拿帕子按了按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