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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7 章 明德書院

  沈清晏第一次跟陸硯卿提明德書院,是在來江寧府的船上。

  那會兒他們剛出京城,船沿著運河南下,兩岸的楊柳還沒綠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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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硯卿靠在船艙里翻江寧府的地圖,沈清晏坐在他對面縫一件夏衫,針腳走得又密又勻。

  她忽然停了針說:「江寧城東有家明德書院,前朝留下來的,如今沒什麼人。」

  沈清晏知道明德書院是因為她幼時和母親許樂默到江南的靈隱寺燒香祈福,恰好路過這裡,沈清晏還在這迷了路。

  陸硯卿從地圖上抬起眼,看了她一會兒,沒問為什麼提這個,只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夫妻之間有些話不必說透。陸硯卿辭官外調,明面上是養病,實則是給太子讓路。可皇帝的心思誰摸得准?

  今日放你走,明日就能派人跟。他們在京城待了這些年,見過太多「病重不治」的官員,昨日還在府里養花,今日一口藥下去人就沒了。

  沈清晏從離京前一個月就開始綢繆,把沈知沅叫到府里,教了她針線暗語,又把江寧府的地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定了明德書院。

  她選這個地方,原因有三。

  一,書院冷僻,往來的人少,不會被眼線盯上。

  二,書院後院有棵老槐樹,樹下石桌是前朝舊物,底下是空的,藏個東西不顯眼。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明德書院離陸硯卿的官邸只隔兩條巷子,若真出了事,她尋個由頭出門,走幾步就能到。

  她把這些跟陸硯卿說了。陸硯卿聽完,把地圖合上,看著她笑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開始琢磨這些的?」

  「在沈家的時候。」沈清晏低下頭,繼續縫衣裳。

  「我爹出事那年,我們姐妹幾個被人盯上過一陣。那時候我就知道,凡事得留條後路。」

  陸硯卿沒再問。他伸手把她手裡那件夏衫抽走,擱在一旁,攥了攥她的手。

  「行,聽你的。」

  如今,該是用到這書院的時候了。

  第二日一早,沈清晏換了件廣袖羅衫,頭髮用一根銀簪綰著,看著和江寧城裡尋常的官眷沒什麼兩樣。

  她跟校尉說,要去城東的保和堂抓兩副藥,再順路去布莊拿前幾日定的料子。

  校尉照例跟上,不遠不近跟在她身後。

  馬車在保和堂門口停下。沈清晏進去抓了藥,又跟掌柜的說了幾句話,問有沒有治失眠的方子。

  掌柜的給她包了一味酸棗仁,她接過來,付了銀子。

  出門時,她看了一眼斜對面的巷子。明德書院就在巷子盡頭,灰撲撲的舊匾在日光里掛著,門還是虛掩的。

  她沒往那邊走,轉身上了馬車,對車夫說:「去綢緞莊。」

  綢緞莊在城東另一條街上,離書院隔了兩條巷子。

  沈清晏進去後,夥計迎上來,她挑了料子,又磨蹭了一會兒,忽然問夥計:「你們這兒有沒有現成的繡線?我要月白和竹青兩色,急著用。」

  夥計說繡線在後面的庫房裡,讓她稍等。沈清晏點頭,跟著夥計往後走。

  經過側門時,她腳步頓了一下。側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子不長,穿過去就是明德書院後牆。

  她記在心裡,面上不動聲色,跟著夥計進了庫房,挑了繡線,付了銀子。

  出門時,校尉正站在鋪子門口,和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販說話。

  沈清晏走過去,把料子和繡線遞給隨行的婆子,對校尉說:「走吧,回府。」

  馬車上了路,沈清晏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車子往西走,經過一條岔路口時,她忽然開口:「停一下。」

  車夫勒住馬。校尉騎馬過來,問怎麼了。

  沈清晏說:「我想起周太醫說,大人這幾日胃口不好,讓我去城東那家老鋪子買些蜜餞。你幫我跑一趟,就在前面那條巷子口。」

  校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有家蜜餞鋪子,門面不大,但排著幾個人。他猶豫了一下。

  沈清晏又說:「我就在車裡等你,你去去就回。」

  校尉想了想,下了馬,把韁繩交給旁邊的兵丁,快步往巷子口走去。

  沈清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鋪子裡,轉頭對車夫說:「往前再走幾步,掉頭,我去綢緞莊旁邊的繡坊看看花樣。」

  車夫應了一聲,甩了甩鞭子。馬車往前走了幾十步,在路口掉頭,往東邊那條街駛去。

  沈清晏從袖中取出一塊疊好的素絹,捏在掌心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馬車正經過綢緞莊側門對著的那條窄巷。巷子很靜,一個人也沒有。

  「停。」

  車夫勒住馬。沈清晏扶著車壁下了車,對車夫說:「我去繡坊看看花樣,你在巷口等著,別跟來。」

  車夫應了。沈清晏一個人走進窄巷。巷子不長,兩側是灰牆,牆頭探出幾枝枯藤。她走得很快,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到巷子盡頭,她停下腳步。前面就是明德書院的後牆,牆不高,牆根下堆著幾塊舊石條,踩上去剛好能看見後院那棵老槐樹。她左右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無一人。

  她搬了兩塊石條墊腳,手攀上牆頭,探頭往後院看。後院靜悄悄的,老儒生不在,講堂方向傳來均勻的鼾聲。

  老槐樹底下,石桌還是老樣子,桌面上落了一層槐葉。

  沈清晏從袖中取出紙條,折成小方塊,用蠟封好口。

  蠟印上拿針尖劃了一個「晏」字。她攥著素絹,在牆頭上趴了片刻,看準了石桌的位置。

  桌面上有個凹槽,被落葉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深吸一口氣,手一撐,翻上了牆頭,又順著牆面滑下去,輕輕落在後院的地上。腳底沾了泥,她沒顧上拍,快步走到石桌旁,蹲下身,撥開落葉,露出底下那個凹槽。

  凹槽里舖著她上次來時放的油紙,還是乾的。

  她把紙條放進凹槽,又拿油紙蓋好,重新把落葉撥回去,遮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槐樹上忽然撲稜稜一陣響,一隻灰白色的鴿子從枝頭飛起來,在院子上空盤旋了一圈,落在牆頭上。

  沈清晏看了一眼,是那隻信鴿。它腿上還綁著竹管,前幾日她放出去那隻。

  鴿子沒飛遠,就在書院附近轉悠,如今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