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來到江寧,沈清晏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日了。
她把最後一支曬乾的忍冬花收進藥匣,院門外傳來甲冑碰撞的聲響。
沈清晏沒抬頭,手指穩穩地將藥匣扣好,起身把匣子放進櫃中。
來人是個面生的校尉,身後跟著兩個兵丁,腰間佩刀。
「陸夫人,今日的藥可煎好了?」校尉站在院門口,笑得很客氣,語氣卻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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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擦著手,淡淡看了他一眼。「煎好了,在灶上溫著。
太醫說了,要飯後半個時辰服用,你們陸大人還沒用午膳。」
「那屬下等等就是。」校尉說著,腳已經邁進了院子,在廊下站定。
兩個兵丁一左一右,守在院門兩側。
沈清晏轉身進了灶房,灶台上果然溫著一碗藥,顏色濃黑,氣味裡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甜膩。
她端起來聞了聞,手微微一頓。今日的藥和昨日不同,昨日是黃連苦參的味道,今日這股甜膩,是加了甘草和熟地。
她不動聲色地將藥碗放回灶上,取了塊乾淨的布蓋上。
陸硯卿靠在東屋的榻上,手裡拿著一卷《輿地紀勝》,翻到江寧府那一頁,看了好一會兒了。
聽見她進來,他抬了抬眼皮,嘴角彎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又換藥了?」
沈清晏走到榻邊,把他手裡的書抽走,擱在一旁,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
「嗯,今日換了方子。太醫說,你身子虛,前幾日的藥性太猛,要緩一緩。」
陸硯卿看著她,眼睛裡帶著點笑意。「他倒是用心。」
沈清晏沒接話,把榻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胸口。
她俯身時,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藥里有熟地,吃不死人,但會讓人嗜睡。你留個心。」
陸硯卿微微頷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他們被軟禁在這裡已經兩個月了。
江寧府城東的這座宅子,是陸硯卿辭官後,朝廷給他安排的官邸。
三進的院子,不算大,勝在清靜。
可自從他們住進來之後,這清靜就變了味。
先是江寧府衙來了公文,說陸侍郎身子不好,特許在江寧休養。
接著,宮裡來了個太醫,說是奉皇命來給陸硯卿調理身子,每日把脈煎藥,一日不落。
再後來,府里多了些「護衛」,說是保護陸大人安全,防止有人衝撞,出行採買都有人跟著。
陸硯卿當時就笑了。
他靠在榻上,對沈清晏說:「陛下這是怕我死得不夠快,還是怕我跑得不夠慢?」
沈清晏把他的官袍收進箱籠,換上常服,平靜地說:「他是怕你活得太舒坦。」
兩人心裡都清楚,陸硯卿辭官是假,稱病是真。
當初他們在京城,沈知沅和蕭允淮要坐穩太子之位,朝中盯著東宮的眼睛太多,陸硯卿這個皇帝身邊的近臣,又和沈家沾著親,若不退一步,遲早被人拿來做文章。
他主動上摺子辭官,說自己舊疾復發,請求外調江南,皇帝准了,還賜了不少藥材。
本以為退到江寧府,天高皇帝遠,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誰知皇帝根本不放。陸硯卿在朝中多年,知道的事情太多,又和蕭允淮是連襟,皇帝哪裡肯讓他真跑了。
派個太醫來,說是看護,其實就是盯著。每日的藥里加什麼,減什麼,全憑宮裡一句話。
陸硯卿若真病倒了,那是舊疾復發,恐時日不多,若沒病,那太醫回去一稟報,皇帝還能再想別的法子。
陸硯卿滑不溜手,太醫開的藥他照喝,但每次只喝一半,趁人不備倒掉另一半。沈清晏在旁邊替他打掩護。
他本就沒病,喝一半藥也傷不到根本,只是難免犯困,白日裡精神短些。
太醫每日來把脈,脈象上看著是虛弱,卻也不是什麼急症。
兩個月下來,兩邊就這麼耗著。
可沈清晏知道,耗不了多久。
皇帝若是沒了耐心,一道密旨下來,陸硯卿這條命就懸了。
她已經許久沒跟姐妹聯繫了,如今必須把消息傳出去,傳回京城,讓沈知沅知道。
他們離開京城那天,沈清晏在沈知沅手裡塞了一塊帕子。
那天是三月里,柳絮飛得滿天都是。沈知沅送她到城門口,拉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沈清晏笑著替她擦了擦眼角,說:「哭什麼,我又不是不回來。」
然後她把那塊疊好的素帕塞進沈知沅掌心,低聲說了一句:「收好。萬一有什麼事,看帕子。」
沈知沅當時沒反應過來,捏著帕子看著她上了馬車。
那塊帕子沈知沅一直帶著,壓在包袱最底下,沒仔細看過。
沈清晏知道,妹妹聰明,真到了那一步,她會看懂的。
如今,沈清晏要做的就是確保,那塊帕子上的字,指向的地方能讓她留下線索。
外面的人說是看護,其實跟看守沒什麼兩樣。
前幾日,她借著去城東布莊買布的由頭出了門。
跟在她身後的那個校尉一路不遠不近地綴著,她進布莊,他也進布莊,她挑料子,他就在旁邊看別的。
沈清晏挑絲線的時候,聽見掌柜跟人閒聊,說太子殿下不日將巡視江南漕運,江寧府這邊已經在準備接駕了。
她手一頓,那根月色的絲線從指間滑了下去。
太子下江寧。
那麼沈知沅一定會跟著來。
沈清晏太了解自己那個妹妹了。沈知沅骨子裡比誰都倔。
蕭允淮走到哪,她便到哪,從前在京城就是這樣。
如今懷著身子,旁人攔不住她。
可沈清晏更清楚一件事……皇上放陸硯卿到江寧府,從來就不是什麼恩典。
陸硯卿如今就算辭官,可皇上未曾正式宣布,也並未收走官印,她就覺得蹊蹺。
江寧是什麼地方?鹽商雲集,漕運咽喉,朝中多少雙眼睛盯著。
如今皇上又派太子來查鹽商劫案。沈清晏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停下來,指尖捏緊了袖口。
這是個局。
沈清晏挑了兩匹素絹,一匹月白,一匹淺灰,又挑了幾色絲線,付了銀子出來。
路過城東一條巷子時,她腳步慢了一拍。
巷子盡頭是一座灰撲撲的書院,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明德書院」四個字。
門前冷落,台階上長了些青苔。
她記得來江寧府之前,陸硯卿跟她提過,這明德書院是前朝留下的,如今江寧府學政偶爾在那兒辦講會,平日裡有幾個老儒生守著,沒什麼人往來。
她當時只看了一眼,沒停步,繼續往前走。跟在她身後的校尉也沒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