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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2 章 青州

  青州的院子比記憶中還要小些。

  馬車停在巷口時,沈映梧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窄得只能過一輛板車,兩邊的土牆矮矮的,牆頭上長著幾蓬枯草,被風吹得搖來晃去。

  巷口那棵老槐樹倒是還在,枝丫伸出來,遮住了半邊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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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既明先跳下車,轉身扶她。

  「慢點。」

  沈映梧扶著車轅下來,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巷子裡很靜,不像京城那邊車馬喧鬧,連空氣都是慢的。

  院子在巷子最裡面,兩扇木門虛掩著。裴既明推開門,吱呀一聲響,沈映梧站在門口往裡看。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天井裡那口井還在,井沿上長滿了青苔。

  牆角那棵石榴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頭掛著幾個青澀的果子。

  院子正中央,那棵老槐樹還在。五月還沒到,葉子剛長滿,嫩綠嫩綠的,風一吹,沙沙作響。

  「跟走的時候差不多。」裴既明說,把行李從馬車上搬下來。

  沈映梧走進去,推開正房的門。屋裡落了薄薄一層灰,家具還是走時擺的模樣。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陽光湧進來,照著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風吟,去打盆水來。」

  風吟應聲去了。

  沈映梧挽起袖子,開始擦桌子。

  裴既明從外面進來,見她忙活,走過去把她手裡的抹布拿走了。

  「你歇著。我來。」

  沈映梧看著他還未開口。

  裴既明已經蹲下來擦桌腿了,頭也不抬。

  沈映梧笑了一下,沒有跟他爭,轉身去收拾行李。

  兩個人忙了一下午,總算把屋子收拾出了個模樣。

  裴既明去井邊打水,沈映梧在廚房裡生火。灶還是那個灶,鍋還是那口鍋,她燒了壺熱水,泡了兩盞茶,端到院子裡。

  裴既明坐在槐樹底下,手裡拿著一份公文在看。她走過去,把茶放在他手邊的小几上。

  「明日去衙門?」

  「嗯。」裴既明放下公文,端起茶喝了一口,「通判的差事還在,皇上沒撤。回來接著做。」

  沈映梧在他旁邊坐下。「那還是從六品?」

  「嗯。好歹是個官身,有俸祿。」他看著她,「夠吃夠喝,你放心。」

  沈映梧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風很暖,帶著石榴花的甜香。

  「既明。」

  「嗯。」

  「這裡真好。」

  裴既明伸手攬住她,沒有說話。

  日子就這樣過起來了。

  裴既明每日早起去衙門點卯,中午回來吃飯,下午在書房處理公文。

  沈映梧在家操持家務,買菜做飯,洗衣灑掃,偶爾在院子裡種些花。

  她種了一畦茉莉,一畦玉蘭。

  每天早晨澆水時,她蹲在花畦旁邊,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看過去,看有沒有蟲子,看有沒有黃葉。

  裴既明有時從書房出來,看見她蹲在院子裡,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全是泥,臉上也蹭了一道。

  他走過去,拿帕子替她擦臉。

  「怎麼弄得跟花貓似的。」

  沈映梧偏頭躲開。「別擦,一會兒還要幹活。」

  裴既明不依,追著給她擦乾淨。沈映梧瞪他,他就笑,笑得眼睛裡都是光。

  風吟在一旁看著,也跟著笑。

  這樣的日子過了快一個月。

  青州城裡的人漸漸認得他們了。巷口的王婆知道裴夫人每天早上會來買菜,賣魚的趙大認得裴大人下衙時會順路帶一尾鮮魚回家。

  藥鋪的孫掌柜和裴既明熟得很,因為裴既明每隔幾日就要來抓些安胎的藥,沈映梧的月事遲了半個月,大夫說是喜脈,只是月份淺,還要再養養。

  裴既明沒聲張。沈映梧說等穩了再告訴姐妹們。

  這日一早,裴既明去了衙門。沈映梧在家收拾完了,對風吟說:「走,上街買些東西。」

  風吟拿了籃子跟著她出門。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路過王婆的菜攤,王婆笑眯眯地打招呼:「裴夫人,今兒個有新鮮的春筍,要不要來兩根?」

  沈映梧看了看,筍確實新鮮,殼上還帶著露水。「來兩根。」

  王婆麻利地包好遞過來。沈映梧付了錢,繼續往前走。

  風吟跟在旁邊,小聲說:「小姐,咱們去綢緞莊看看吧,大人說您該添幾件新衣裳了。」

  沈映梧想了想。「行,順路去瞧瞧。」

  綢緞莊在青州最熱鬧的那條街上,離菜市口不遠。

  沈映梧剛走到街口,就聽見一陣喧譁。幾個婦人從旁邊的小巷子裡跑出來,臉色發白,嘴裡念叨著「作孽」「遭了瘟」。

  沈映梧沒在意,繼續走。風吟卻拉住了她的袖子。

  「小姐,前面好像出事了。」

  沈映梧抬頭看去。

  街口圍著一圈人,中間有個年輕男人,穿得花里胡哨的,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正攔著一個賣花的姑娘。

  那姑娘約莫十五六歲,挎著一籃子玉蘭花,被他堵在牆角,走又走不了,躲又躲不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讓開!我不賣!」姑娘的聲音發顫。

  那男人笑嘻嘻的,摺扇往姑娘下巴底下一挑。

  「怎麼不賣?你在這街上站了半天,不就是等人來買嗎?我買,我全都買了,你跟我回家,慢慢賣。」

  圍觀的人不少,卻沒人上前。有認得的,低聲議論。

  「周家那個。周世昌的侄子,周文遠。新來的通判是他姑父。」

  「惹不起。前幾日把賣豆腐的老陳打了一頓,老陳到現在還躺著呢。」

  「可不是嘛,周家的人,誰敢惹。」

  沈映梧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議論,看著那個姑娘縮在牆角,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她想起自己,想起那把剪刀插進肚子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抖的。

  那時候如果沒有人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來。

  風吟拉著她的袖子。「小姐,咱們hai s別管了。周家的人……」

  沈映梧低頭看了風吟一眼。

  「周家怎麼了?」

  風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沈映梧把籃子遞給風吟,轉身往街口走。

  風吟急了。「夫人!您可千萬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