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月夕出了門。
沈清晏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妝檯前翻找。
她翻得很急,把妝匣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又一樣一樣放回去。
「我的玉蘭簪呢?」
陸硯卿從外間走進來。「什麼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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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留給我的那支玉蘭簪,放在妝匣里的,不見了。」
她的聲音足夠大,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陸硯卿配合著皺了皺眉,在屋裡四處找了找,又問月夕走之前有沒有看見。沈清晏搖頭,說昨日還在的。
過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翠兒從廚房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盆水,像是要去澆院子裡的花。
她路過正屋門口時腳步慢了些,往裡面看了一眼。
沈清晏背對著門口,正在翻箱倒櫃。
翠兒繼續往院子裡走,走到院牆邊的花圃前,彎下腰澆水。
她澆了半盆水,直起身來,往院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門關著。
她端著剩下的半盆水回了廚房,沒過多久,她從廚房後門出去了。
後門外是一條窄巷。
翠兒出了後門,走了十幾步,巷口有個賣針線的婆子。
翠兒彎下腰,像是要挑幾根針,嘴裡低低地說了幾句話。那婆子點了點頭,收了攤子,往巷子另一頭走了。
翠兒轉身回來,推開門,進了院子。
她剛關上後門,一轉頭,看見沈清晏站在廊下。
沈清晏穿著一身家常的衣裳,手裡端著一盞茶,正看著她。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很平靜。翠兒心裡一緊,低下頭叫了聲「夫人」。
沈清晏應了一聲,道:「月夕買了些紙回來,你去前頭接一接。」
翠兒應了,往前院去了。
沈清晏站在廊下,看著她走遠,轉身回了屋。
陸硯卿在屋裡等著她。「去了?」
「去了。」沈清晏道,「後門出去的,巷口有個賣針線的婆子。話遞出去了。」
陸硯卿點頭。
到了午後,沈清晏把老李叫了來。
老李是陸家的老人,四十來歲,面相老實。沈清晏對他道:「老李,我妝匣里少了一支玉蘭簪。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值不少銀子。你去找一找,看是不是掉在院子裡了。」
老李應聲去了,在院子裡找了一圈,沒找到。
沈清晏坐在正廳里,把家裡的人都叫了來。
月夕站在她身後,青黛站在一旁,老趙站在門口,劉婆子搓著手,翠兒低著頭。
沈清晏坐在椅子上,沒有發火。她只是看著眾人,聲音不疾不徐。
「那支簪子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跟了我十幾年。若是誰不小心拿了,放回去,我不追究。」
沒有人說話。
沈清晏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就搜吧。」
老李帶著人搜了。先是老趙的屋子,再是劉婆子的灶房,最後是翠兒的住處。翠兒的床鋪底下,翻出來一個布包。
布包里有一錠銀子,五兩重,還有幾枚銅錢。
翠兒臉色白了。「這不是我的!」
沈清晏看著她,聲音依舊平靜。「那你說是誰的?」
翠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比翠兒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不銳利,可翠兒不敢抬頭。
「這銀子,是有人給你的?」沈清晏問。
翠兒不說話。
沈清晏繼續道:「我丟了簪子,你床底下多了銀子。你若不說清楚,我只能把你送到衙門去。到了衙門,可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翠兒抬起頭,眼淚涌了出來。「夫人,我真的沒有偷你的簪子,這銀子是……」
她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沈清晏看著她。「是誰給的?」
翠兒咬著唇,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可她把嘴閉上了。
沈清晏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追問。她轉過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你不說,我也不逼你。」她說,「可這個家,不能再留你了。你收拾東西,今日就走。」
翠兒愣住了。「夫人?」
「你走吧。」沈清晏端起茶盞,沒有再看他。
翠兒跪下來,想說什麼,可沈清晏已經別開了臉。老李上前,將翠兒拉了起來,帶了出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清晏端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陸硯卿從裡間走出來,在她對面坐下。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些探究。
「你怎麼知道她不會把銀子的事說出去?」
沈清晏放下茶盞。「因為是我讓她拿了那錠銀子。」
陸硯卿挑眉。
「那銀子是月夕找人給她的。」沈清晏道,「月夕出去買紙的時候,找了個面生的人,裝作是翠兒的老鄉,說家裡捎了銀子來,讓翠兒去巷口拿。翠兒貪了這錠銀子,沒有跟任何人說。所以她不敢把這件事說出來。」
陸硯卿看著她。「她不敢說銀子是別人給的,因為那會暴露她跟外面的人有來往。她更不敢說是偷的,因為她沒偷。所以她只能閉嘴。」
沈清晏點頭。
「你給了她五兩銀子。」陸硯卿道,「這筆錢,她拿了,就再也說不清了。」
沈清晏沒有接話。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陸硯卿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沈清晏放下茶盞,看著他。「她只是個小角色。她走了,外面的人還會找別人。但至少這幾日,他們得重新想辦法。這幾日,就是我們的空檔。」
陸硯卿點頭。
沈清晏站起身,走到窗邊,將帘子撩開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個賣糖炒栗子的已經不見了,對面的茶攤也空了。
她放下帘子。
「我們趁這幾日,把該做的事做了。」陸硯卿對上她的目光。
「從明日起,」沈清晏道,「你繼續裝病。我每日只在院子裡待著,看看書,寫寫字,偶爾去巷口買些針線。不跟任何人來往,不去任何地方。劉婆子繼續留著,不用趕走,也不用點破。我們讓他們看著。」
陸硯卿看著她。「然後呢?」
沈清晏彎了彎唇角。
「然後,我們等一個時機。」她說,「一個他們以為我們徹底放鬆了警惕的時機。」
陸硯卿看著她,看了很久。
「好。」他說。
沈清晏收回手,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
窗外起了風,吹動廊下的素紗燈籠輕輕晃動。
院子裡那兩棵桂花樹沙沙作響,葉子擦過窗紙,像是有人在低語。
沈清晏放下水杯,起身走到床邊,從枕下取出一塊帕子,遞給陸硯卿。
帕子上繡著一枝玉蘭,針腳細密。
「這個你收著。」她說。
陸硯卿接過來,翻到背面,看見帕子角上繡了一個極小的「沈」字。
「什麼意思?」
「月夕做的。」沈清晏道,「她繡東西的時候習慣把名字繡在最角落,旁人看不見。這帕子若是落到別人手裡,一看便知是我們沈家的東西。」
陸硯卿收好帕子,看著她。「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沈清晏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半月之後。」她說,「半月之後,是他們盯得最松的時候。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陸硯卿走到她身邊,在她旁邊坐下。
「清晏。」
「嗯。」
「你怕嗎?」
沈清晏側頭看著他,目光平靜。
「怕。」她說,「但怕也要走。」
陸硯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溫熱,攏著她微涼的手指,慢慢收緊。
兩人沒有說話。
窗外,夜色漸深。
桂花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一動,又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