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那日是個大陰天。
沈清晏和陸硯卿坐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出了城門。
行李簡薄,只裝了兩隻箱籠,幾卷書,和一些換洗衣裳。
陸硯卿的辭官摺子是半月前遞上去的,吏部的批文前日才下來。
對外說的理由是養病,說陸硯卿在戶部熬了這些年,身子虧虛,太醫說江南水土溫潤,適合將養。
馬車轆轆地駛過朱雀大街,駛過城門,駛過官道兩旁的枯樹與荒田。
沈清晏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城樓漸漸遠了,最後縮成灰濛濛天際線上的一個黑點。
她放下帘子,靠在車壁上,閉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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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陸硯卿坐在她對面,手裡握著一卷書,可翻開的那頁始終沒有翻過去。
他的目光落在車簾上,帘布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縫隙里漏進來的天光一晃一晃的。
兩人沒有說太多話。
馬車一路南行,過通州渡口時換了船。船是普通的商船,船艙里堆著半船布匹,他們坐在後艙的一間小隔間裡,三面都堵著貨箱,只留一扇小窗透氣。
船行了兩日兩夜,在江心遇上一場春汛,浪頭拍得船身直晃。
沈清晏暈船暈得厲害,吐了兩回,陸硯卿拿帕子替她擦嘴角,又給她餵了幾口水。
到江南那日,天放晴了。船靠岸,兩人換乘馬車,又走了半日官道,才進了杭州城。
一路上,沈清晏發現了一些細微的不對。
在通州渡口上船時,她看見一艘小船停在渡口下游的蘆葦盪里。
船頭坐著個戴斗笠的漁夫,手裡捏著根魚竿,可那魚線是乾的,魚簍里也沒有一條魚。
那漁夫在他們上船後沒多久,便收了竿,搖著櫓往江心去了。
船到揚州換船時,碼頭上有個賣茶水的攤子。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說話帶著揚州口音,可她的口音里夾著幾個京城才有的兒化音。
沈清晏買茶時多看了她一眼,那婦人低頭倒茶,動作很穩,但總是讓她心裡覺得有些怪異。
到杭州城門口時,有個挑擔子的貨郎跟在他們馬車後面走了兩條街。
貨郎嘴裡吆喝著「賣針線胭脂」,可他的擔子一頭重一頭輕,重的這邊用布蓋著,看不出裝的是什麼。
沈清晏把這些都記在心裡,面上不動聲色。
到了杭州住下之後,那些細碎的不對勁便漸漸匯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院子是租的,在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兩進的大小,前院種著兩棵桂花樹,後院有一口水井。
沈清晏讓人把東廂收拾出來給陸硯卿做書房,西廂做了庫房,正院做臥房和堂屋。院中空地上搬來幾盆蘭草,廊下掛了兩盞素紗燈籠。
布置得妥帖,也布置得尋常,像一戶最普通不過的簡單人家。
搬進來那日,沈清晏讓月夕去集市上買了兩個下人。
一個是粗使的婆子,姓劉,五十來歲,本地人,話不多,手腳還算利索。
一個是灑掃的粗使丫頭,叫阿翠,十八九歲,瘦高個,眼睛很活泛,說是從北邊逃荒過來的,在杭州混了兩年。
沈清晏把阿翠留在前院使喚,劉婆子在後院廚房做事。
在杭州住到第七日,沈清晏發現了一件事。
她每次計劃出門,總有人比她先一步打亂她的節奏。
頭一日她說要去靈隱寺,第二日一早便下起了雨,阿翠說山路濕滑不好走,勸她改日。
第三日她說要去清河坊買些紙筆,出門前腳夫來說馬車的輪軸壞了,要修半日。
再後來她說想去西湖邊走走,隔壁院子的老太太忽然來串門,拉著她說了大半日的家常話,她脫不開身。
沈清晏沒有說什麼。
可她在後面做了個試探。
那日她什麼也沒說,只讓月夕去街上買了一包桂花糕。
月夕回來時說,街上沒什麼人,可巧那家糕點鋪的掌柜不在,她等了好一會兒才買到。沈清晏點頭,沒再問。
到了下午,她忽然對月夕說:「你去告訴車夫,備車,我要去城南的淨慈寺。」
月夕應聲去了。
沈清晏沒有出門。她站在二樓窗邊,看著院門外那條巷子。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巷子口多了一個挑著擔子賣糖炒栗子的。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對麵茶攤上多了一個喝茶的年輕男人。
沈清晏放下帘子。
她知道了。
不是她出門就會出狀況。是有人提前知道了她的計劃,所以提前做了安排。她每一次出門的打算,都被人截在了半路。
家裡有內鬼。
沈清晏把這件事告訴了陸硯卿。
陸硯卿坐在桌邊,端著一盞茶,聽她說完,沒有立刻開口。
他放下茶盞,想了想,問:「你懷疑誰?」
沈清晏在桌邊坐下。「這個家裡,一共六個人。月夕從小就跟著我,青黛,車夫老趙,門房老李都是陸家的人。剩下的兩個,是到了杭州以後雇的。一個是灶上的劉婆子,一個是灑掃的翠兒。」
陸硯卿聽她說完,點了點頭。「你懷疑那兩個。」
沈清晏沒有否認:「劉婆子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燒灶,誰出門她都知道。翠兒每日打掃院子,誰進出她也看得見。這兩個人,一個管著飯食,一個管著門戶,消息最靈。」
陸硯卿想了想。「翠兒。」
沈清晏看著他。
「劉婆子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前日你讓月夕去淨慈寺,她若想報信,得走一炷香的路才能到巷口。翠兒年輕,腿腳快,去巷口遞個消息用不了半盞茶的工夫。」
沈清晏點頭。「我也覺得是翠兒。」
她又道:「可劉婆子也脫不了干係。前日你讓老趙去修馬車,老趙出門前劉婆子給他塞了兩個包子,說修車辛苦,讓他多歇歇。老趙回來就說車修好了,可我問了他一句,那修車的鋪子是在城東還是城西,他答得支支吾吾的。」
陸硯卿看著她。「你覺得老趙也有問題?」
沈清晏搖頭。「老趙不一定有問題。但他心軟。劉婆子給他兩個包子,跟他說幾句話,他什麼都會往外說。修車鋪子在哪,他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來,劉婆子想知道,太容易了。」
陸硯卿沉默片刻。「你想怎麼辦?」
沈清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瓮中捉鱉。」
她將茶盞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明日,你我在家。我讓月夕去城南買紙,月夕走後,我會在屋裡翻找東西,翠兒若聽見了,一定會去跟外面的人遞消息。她出門的時候,你讓老李把門關上,就說丟了東西,要搜。」
陸硯卿想了想。「搜到了又如何?她不會承認。」
沈清晏彎了彎唇角。「不用她承認。」
她湊近了些,將自己的打算說了一遍。陸硯卿聽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
沈清晏端起茶盞,沒接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