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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一場學術討論

  夜黑無月,只有星星在頭頂烏木般的天空中閃爍。普羅德摩爾點著火,變出一些美味的麵包和飲料,然後打趣地宣布道:「我的活幹完了。」

  死靈法師和士兵們朗聲笑著,殷勤的準備著其他食物,烤兔肉,剝水果。他們傳飲著美酒,感覺更像一群夥伴在享受美好的黃昏,而不是一支隨時備戰的軍隊,隨時準備給邪惡的聖光-雅各賓主義者致命一擊。

  霍恩比上校走了過來,伸出縫著針的右手。一名巫師給死亡騎士倒了杯啤酒,他一接過去……那杯酒就凍住了!

  哈德斯身處其間,反而有些怪異的感覺,整個人不適應了。不是這樣的,他想像中的那個等級森嚴、冷酷高效的「天災軍團」不該是這樣的。

  如果把天災軍團看作一個公司,那麼巫妖王自然是這家公司的老闆,但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小姐才是董事長耐奧祖先生高薪誠聘招來的執行長(CEO)。

  不同的CEO自然會為一家公司帶來截然不同的企業文化。對於公司的普通員工來說,他們可以不知道公司的大股東和實際控股人是誰,但卻不能不知道CEO。

  哈德斯坐在稍稍遠離人群的地方,望向天空,眉頭緊皺。天災軍團新任CEO普羅德摩爾小姐所推行的方針是大膽而叛逆的,他不知道這對於天災的未來而言,究竟是好是壞。

  亡靈從本質上來說仍然是「死」的,它們實際上不需要進食或者睡眠。但許多食屍鬼之類的生物仍然會表現出「想吃東西」的強烈願望,這都是亡靈魔法對此刻意設計的結果。

  天災軍團的目標是殺死絕大多數活人,並強迫他們臣服於天災的意志。因此,死靈巫師們會把進食、撕扯、製造痛苦的欲望植入到亡靈的體內,讓亡靈在撕咬血肉時會感到狂喜,在不吃不喝的時候則感受到無法抑制的強烈痛苦。

  這樣做,天災軍團才能充分地激發與調動亡靈僕從們的「積極性」。為了暫時緩解自己的痛苦,為了暫時滿足自己的欲望,亡靈僕從們將更加賣力地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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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死靈巫師們還可以將這視作懲罰那些敢於反抗的活人的一種手段,主動向天災軍團投降的人則可以免於這種痛苦,這樣才能激勵更多的活人選擇投降。

  但普羅德摩爾小姐在將屍體復活為亡靈的時候,明顯沒有使用到這些非常實用的「小技巧」。她在創造他們的時候,根本沒有施加任何額外的意圖。

  他可以明顯地看到,普羅德摩爾手下的亡靈士兵們不吃不喝也無所謂,在看到一具屍體的時候也沒有撲上去撕咬的強烈願望。

  哈德斯很不理解,巫妖王也沒有透過任何僕從對他給予過相應的解釋。於是,他朝著旁邊的另一位曾經身份高貴的亡靈法師走去,打算幫對方把酒杯滿上,順便了解一些資訊,以便及時地和天災軍團的總路線一起動搖。

  與此同時,凱爾薩斯正站在一處空地里仰望星空,並陷入了沉思。自己已經死了整整十天了,是吉安娜謀殺了他。

  真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當時她問他是否願意永遠地侍奉她,他答應了,可他從沒想過所謂的「侍奉」居然會是今天這樣。

  他已經徹底地成了她的奴僕。

  一開始的時候,凱爾薩斯還幻想著自己可以反抗,他還試圖用自己的魔法去襲擊吉安娜計程車兵,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便證明了這種想法是多麼的幼稚。

  他的身軀猛烈地抽搐著,一陣劇痛從他的頭部、脊椎一直蔓延到腳趾,彷佛整個身體都因劇痛而燃燒起來。凱爾薩斯很想尖叫,但就像喉嚨被誰給堵上了一樣,他叫不出來。強烈的痛苦讓視線都變得模糊,直到它緩慢的消失。

  「你正在密謀背叛,這種反抗必須受到懲罰。」那個自稱為巫妖王的聲音警告道,「你將效勞於天災軍團的榮光,凱爾薩斯。你將為死亡勞碌,你將渴望服從。我最信任的冠軍,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將永遠指揮你。而你,將為此感到榮幸。」

  後來的事實證明巫妖王所言非虛。

  當他忤逆了天災軍團,巫妖王可以隨意強迫他卑躬屈膝、匍匐在地的時候,曾經驕傲的精靈王子的自尊心就迅速地蕩然無存了。這具名為凱爾薩斯的空殼,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過去的生活徹底結束了。

  他可以反抗自己的新生活,並為此承受極大的痛苦,然後扮演一個不情願的奴隸。這樣,巫妖王就會透過他來屠殺他的子民,同時借用他的嘴唇來高聲吹捧、讚美巫妖王自己,讓他看起來像個瘋瘋癲癲、毫無理智的邪教徒。那些被殺死的奎爾多雷,都會永遠地仇恨他,因為他們的王子「心甘情願」地把他們交到了巫妖王手裡;

  或者他也可以欣然接受,擁抱它。這樣將由吉安娜來指揮他,而不是巫妖王。於是,他就只需要面對她的微笑,聆聽她溫柔的低語,而不必受到巫妖王的冷酷聲音的折磨——他甚至可以假裝巫妖王根本不存在。

  凱爾薩斯有時會想,吉安娜知道巫妖王是怎麼折磨他的嗎?如果她對此心知肚明的話——不,絕不可能。她一定不知道。

  現在,他痛恨那種侵蝕他魔法的邪惡感覺。他知道自己的奧術魔法已然被死靈能量給玷污了,不過他卻依然需要向其他死靈法師們學習更多。

  唯一的好訊息是洛丹倫的那個黃毛如今自投羅網了。他得打起精神來,可千萬不能讓對方給跑了。想到這裡,凱爾薩斯的嘴角便浮現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啊,凱爾薩斯王子。」哈德斯將這位正在仰望星空的不情願的奴隸,從沉思當中喚醒。「我想知道您對死靈法術如今已經了解了多少。」

  「這些天我已經比較深入地學習瞭解剖學,並且對一些標本進行了解剖。」凱爾薩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反正他現在對酒精飲料也沒有什麼感覺了。「我切開老鼠,小心翼翼地找到了所有器官的位置——」

  「.......但這有什麼關係?」哈德斯懷疑地問道,「亡靈的心臟又不需要泵血。」

  「如果只是想要復活不死的奴隸、毫無自我意識的犧牲品,它們的身體正在分崩離析,那這其中當然沒有任何意義。」凱爾薩斯苦笑道,「但是吉安娜希望儘可能地讓死者復活得接近完美,並讓他們的身體與意識儘可能保持原始狀態。」

  「但是普羅德摩爾女士為什麼要在意這一點?」哈德斯茫然地看著他。

  「誰知道呢?」曾經的精靈王子只是聳了聳肩。

  哦,我明白了,哈德斯想。普羅德摩爾女士為像凱爾薩斯這樣的人設定了一個強大的誘惑:透過允許他們將其他亡靈完好無損地復活,來確保他們依然是「仁慈」的。

  「不過根據我的研究,」哈德斯說,「單個器官往往並不重要,但大腦除外——神經系統的殘餘實際上是亡靈法術用來使身體運轉的東西。」

  凱爾薩斯皺起眉頭。「那骷髏呢?這些生物也可以——」

  「它們沒有自我意識,因而也稱不上『生物』。」哈德斯回答,「骷髏只有在死靈法師的控制之下才能移動或者戰鬥,就像是提線木偶一樣。一旦失去了傀儡師的操控,它們就會轟然倒下,重新化作一堆白骨。」

  「哦,這麼說來,」凱爾薩斯分析道,「製造骷髏兵的死靈魔法和奧術當中的『活化法術』原理差不多?我們可以讓一隻掃帚自動打掃衛生,讓酒瓶自己把杯子滿上,讓樂器自動演奏音符,那麼同樣就能讓一堆森森白骨站起來持劍戰鬥。」

  「我的主攻方向是研究瘟疫能量在不同環境下與不同器官的作用機理,」哈德斯說。當然,不那麼高大上的低情商說法是,研究怎麼投毒。「對更高明的死靈法術就知之甚少了。不過我聽到過一些同僚的爭論,那就是亡靈到底能不能『感覺』......」

  「我目前有一些感覺,但它可以說只是過去的迴響。」凱爾薩斯坦然承認道,「根據其他一些研究,生前情感越強烈,死後殘留的情感就越多。」

  不過這不是絕對的,吉安娜這時在凱爾薩斯的腦海中提醒道。這也得取決於亡靈軀體的腐爛狀態,所以這就是我要求儘量將屍體儲存完整的原因。

  「接著我復活了第一隻老鼠。」凱爾薩斯說,「那種感覺——」

  「你指的是死靈法師和死者之間的精神聯絡,還是指使用這種魔法時靈魂深處的那種悸動,凱爾薩斯王子?」另一位死靈法師也參與到了討論當中,是圖勒·鴉爪,他看上去也很感興趣。

  「呃......兩者都有。」

  「的確如此。精靈是一種壽命很長的生物,我曾經在書上看到過有關記載,長期離開奧術魔法滋潤的精靈可能會患上『魔癮』。」

  圖勒說,「但我可以保證,死靈魔法運用起來比普通的奧術更容易上癮。因此你現在最大的考驗之一就是如何克制這種吸引力,以避免『過載』。否則,就只能讓普羅德摩爾女士來替你控制了。」

  「過載?」

  「請允許我問你一個問題,凱爾薩斯王子。法術過載通常會造成什麼後果?」

  「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你想施展什麼型別的咒語。對於純粹的攻擊性咒語,它們只是希望以能量來摧毀、撞擊或者破壞,這時『法術過載』會傾瀉更多的能量,導致它的殺傷力更加強大,但也會過度地消耗施法者的體力、法力與精神力。」

  凱爾薩斯優雅地揚起眉毛。「而對於那些技巧性、結構性很強的咒語,『法術過載』很可能導致施法以失敗告終,甚至奧術能量外溢引起爆炸,除非你事先已經設計了一種安全強化咒語的辦法,或者設定了一個足以將能量限制在區域性區域的法陣。」

  「死靈法術過載也會引起一些類似的問題。即使不注入凋零能量,大腦也已經足夠脆弱了。如果過度地使用死靈魔法,導致屍體腦袋和神經系統的某個部分被燒壞,甚至無法修復,這樣復生的亡靈就很難具有完全的意識、記憶與情感了。」

  圖勒說,「更嚴重的情況下,亡靈的身體將極度不協調,連走路都困難,一瘸一拐的,只能當作炮灰來用——那樣普羅德摩爾女士會不高興的。」

  「還有其他的可能性。」哈德斯補充道,他是搞「環境工程」的,只不過他的研究方向是污染環境。「過載還可能導致死靈能量從法術溢位到環境中,從而讓死靈能量滲入地面污染該區域的土壤,甚至地下水.......」

  「所以,凋零能量既能使人復活,也能使軀體腐爛腐朽。」凱爾薩斯若有所思地說,「如果我們希望它對心智的影響越小越好,只要能恢復到生前的狀態就行,那就最好不要超過那個量。」

  「不過這種『過載』有時也是有用的。」圖勒提了一嘴,「畢竟我們不是戰士,也不是死亡騎士,而是法師。如果敵人靠近我們,那麼無論使用什麼近戰法術來試圖改變局面,我們都只能處於劣勢——

  一個帶著神聖之盾的聖騎士可以迅速發起衝鋒,並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將我們打倒在地。在這種情況下,用強大的死靈法術過載,儘快地在自己和敵人面前堆滿食屍鬼與骷髏兵,阻礙敵人衝鋒才是最重要的。」

  「但這有什麼意義呢?」凱爾薩斯抗議道,「過載急速復活會嚴重地破壞屍體,這樣它們就無法用於日後的復活了。」

  「失去潛在的『智慧亡靈』確實非常不幸,」圖勒說,「但凱爾薩斯王子,我希望你能明白,對於天災軍團來說,一個法師的價值比那些普通亡靈要高得多。」

  精靈王子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不過他對此也並不意外。然而就在凱爾薩斯即將向圖勒·鴉爪認輸的時候,他卻意外地得到了普羅德摩爾女士的支援,她直接宣布他贏得了這場辯論賽的勝利。

  吉安娜告訴他,她馬上就會將「過載急速復活」正式確立為天災軍團的禁忌法術,禁止死靈法師們使用。而且,她會讓死亡騎士們來確保死靈法師的安全,這樣後者就不需要海量的食屍鬼作為自己的屏障了。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想要知道,」凱爾薩斯問,「天災軍團是怎麼聯絡在一起的?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如果一位死靈法師復活了什麼東西,它的意志應該和這位死靈法師繫結,而不是和吉安娜或者.......繫結。」

  恐懼使精靈王子甚至不敢說出「巫妖王」這個名詞。

  「不,你錯了,凱爾薩斯王子。」圖勒說,「你可以召喚火焰、閃電和冰霜,但這意味著元素魔法與奧術魔法是同一種東西嗎?」

  「不,」凱爾薩斯說,「這些魔法背後的本源力量截然不同。」

  「是的,儘管奧術魔法和元素魔法有部分的重疊,有時可以做到相同的事情,但它們仍然是不同的事物。死靈之力和統御之力的關係與此類似。」

  考慮到凱爾薩斯已經成為天災軍團的忠僕,有些事情死靈巫師們也不再介意告訴他。

  「第二次戰爭中,古爾丹曾經創造過一種『死亡騎士』,它們是將暗影議會術士的靈魂塞進暴風城騎士屍體內形成的,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塔隆·血魔。

  那麼請問,這些死亡騎士受到古爾丹的控制嗎?他們是天災軍團的成員嗎?他們的意志與普羅德摩爾小姐或者巫妖王聯絡在一起嗎?」

  「答案都是不。」

  「完全正確。因為古爾丹只掌握了一部分死靈魔法,卻對統御之力一竅不通。」圖勒輕鬆地說,「所以即便在古爾丹背叛部落的時候,血魔等死亡騎士沒有追隨他,而是仍然效忠於部落的領袖。」

  「那麼吉安娜.......」凱爾薩斯若有所思,「霜之哀傷......」

  「霜之哀傷是由巫妖王親自鑄造的,這件神器被同時灌注了非常強大的死靈之力與統御之力。」圖勒說。

  他沒有故意欺騙精靈王子,因為根據他所了解到的訊息,事實就是這樣。

  「你的身軀已經被灌注了霜之哀傷的力量,這將確保你,以及你所復活的亡靈,意志都與普羅德摩爾女士和巫妖王緊密相連。這像是一顆『樹』。你了解過『樹』這種資料結構嗎?」

  「普羅德摩爾小姐就是你的『父節點』,而被你復生的亡靈則是你的『子節點』。」注意到死精靈點了點頭,圖勒繼續得意地說,「而巫妖王則是這顆『統御樹』的根節點,整個天災軍團都直接或間接地源自他的力量。」

  聽到「巫妖王」這個名詞,凱爾薩斯頓時心情不暢,咬緊牙關,甚至有點想要殺掉面前這個死靈法師。

  不過當他感受到巫妖王的氣息在他心中閃爍,發出警告時,凱爾薩斯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

  好吧,他想到。這些巫師是我的戰友與學術合作夥伴,而不是我的敵人。

  他們不再是敵人了。不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