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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鍛造大師

  有人說矮人全都是天生的武器鍛造大師,也有人說矮人們總是對武器的質量挑挑揀揀。正如有了空穴風才會進來,這種說法絕非毫無依據。

  佳莉婭弄不清楚穆拉丁到底是因為善於鍛造武器所以才挑剔無比,還是因為挑剔才苦練鍛造技藝,總之,矮人親王在洛丹倫王宮的軍械庫里,看什麼都不順眼。

  其實這也並不能怪穆拉丁斤斤計較。瓦里安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訓練,六歲的時候就有了專用的盔甲,但泰瑞納斯國王向來輕視戰鬥的技巧,他相信真正的勝利是鼓舞起子民心中的鬥志。如果不是少年瓦里安激起了兒童阿爾薩斯的好勝心,碰巧穆拉丁大使又是一位劍術大師,恐怕這位國王根本就沒有把兒子培養成戰士的打算。

  由於他堅持貫徹的這一路線,洛丹倫王宮裡的書、地圖都比武器要多得多,裡面自然沒有多少能入得了穆拉丁的法眼。矮人親王也想「將就」一下,可就算他不要求這些武器能有削鐵如泥的本事,但至少應該兼具耐用性和平衡性吧?

  「恕我直言,穆拉丁親王。」莫格萊尼漲紅了老臉,「我怎麼感覺你看什麼武器都嫌棄質量太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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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鍛造水準不行。」穆拉丁糾正道,「這些武器使用的材料還是很好的,但你們工匠的製造手法根本沒有發揮出金屬的全部潛能。」

  「是嗎?」莫格萊尼啞然失笑,像他這樣的糾糾武夫可不會去區分武器差劣的原因究竟是材料問題還是技術問題,他們只知道手裡的武器不好用而已。

  對於那種無比挑剔的人,他們最後的選擇往往都是親自下場。「莫格萊尼大領主,如果我的占卜術沒有出現錯誤,」陪同的弗里德里希顧問突然說,「在第二次戰爭的末期,您曾經繳獲過一顆暗影寶珠。」

  莫格萊尼心神一動,他顯然想起了什麼。過去的這些年裡,這一直是他個人的秘密,甚至連兩個兒子都不告訴。有次雷諾和達里安出於好奇開啟了這個箱子,立刻便受到了他的訓斥。但為什麼這位弗里德里希顧問卻知道——

  這時,魔法顧問又啟發式地說道:「在黑石塔之戰中......」

  「我知道。」佳莉婭公主說,「聯盟就是在那一戰中擊潰了部落!」

  「的確如此。但是公主殿下,那場戰鬥的許多細節您並不知情。」大領主搖搖頭,「當時我正帶領一隊騎士進攻部落的西側防線,被一個強大的食人魔從背後襲擊,如果不是弗丁及時出手相救,我恐怕就追隨洛薩爵士而去了。」

  「您接著還遭遇了一個法力高強的術士——」

  「它殺死了我的許多部下!」莫格萊尼高聲說,即便過了這麼多年他依然能清楚地記得那個獸人的臉,「我下令發射弩炮刺死了它,接著在它的屍體上發現了一枚神秘的黑色水晶球。我想要拿起它,但我的手——」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是在回憶那種蝕骨的痛苦感覺。

  「我的手卻遭遇了嚴重的侵蝕,」莫格萊尼說,「我立刻便意識到這玩意兒非常邪門,於是便用一個鐵箱子將其鎖了起來,不讓任何人碰到它。」

  「為什麼不把它拿來讓穆拉丁大使試一試呢,莫格萊尼領主?」顧問攤開雙手,「你也一定相信它某一天會派上用場,所以這麼多年來才會一直收藏著它吧?尤其考慮到它當時對你造成的傷害。」

  「確實,那黑色寶珠是一個非我所能理解的神器,它是一個活的暗影實體,是虛空的化身.......」莫格萊尼長出了一口氣,「但是我一直相信,將它鑄造成聖光寶物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畢竟善惡相生相剋,光明和暗影就如同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你們看,」他取出了一個二十厘米長的盒子,將其開啟,中間露出了拳頭大的黑色水晶球。「我最近一直都把它隨身攜帶。」

  「正義的武器?!」伊森利恩尖銳地反駁,張開手掌召喚出一道純淨的金色光芒。「絕不可能!這是個邪惡的東西,必須被摧毀!亞歷山德羅斯,如果你不願意這樣做,那就讓我來!」

  在伊森利恩的引導下,金色光芒如同一道利劍,迅猛地向著黑色水晶球刺去,但卻在接觸到球面的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能夠吞噬聖光!」莫格萊尼握緊拳頭,「我早就說過吧!」

  阿比迪斯明顯有些不敢相信,於是他也加入到伊森利恩的行列當中,但所有的聖光能量都被這顆暗影寶珠盡數吸收,它也並沒有像預料的那樣被炸成碎片。

  「它開始有點發光了!」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顧問指著暗影寶珠大聲說,一旁那個來自迪菲亞兄弟會的代表維拉迪摩也立即隨聲附和:「的確,它的色澤和之前不一樣了!」

  莫格萊尼瞪大了眼睛。這東西已經被他珍藏了十五年了,老實說,其實他並沒有發現這顆寶珠和之前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最起碼,它確實值得進一步研究一下。」大領主這樣說,「一起來吧,兄弟們,試試看.......」

  於是,附近的幾名牧師和聖騎士一起努力了七八分鐘,終於使暗影寶珠閃耀著明亮刺眼的金光,宛若一顆小小的太陽。

  「它的顏色!」莫格萊尼興奮地叫了起來,「我能感覺到它的力量和之前不一樣了。」

  悲傷、痛苦、失意、憂鬱.......自妻子去世以來,這些一直壓抑著莫格萊尼的情感突然被削弱了,他感到一陣輕鬆。

  「亞歷山德羅斯,你手上的傷——」

  「它復原了。」莫格萊尼說,「當我接觸它的時候,我能感受得到,聖光正穿過我的身體,我和聖光的力量相互交融。它不僅治癒了我的手,還治癒了我的心靈。」

  穆拉丁踮起腳,伸直右手,跳了跳,滿懷著敬畏之心從莫格萊尼的掌中將這顆聖光寶珠摘了下來,眼神中充滿了驚嘆的意味。

  「姑娘,用一下你這裡的爐子和原料,怎樣?」

  佳莉婭也被驚呆了,她愣了幾秒鐘,才意識到穆拉丁是在對自己說話,連忙點了點頭。

  王宮的隨從們立即便被打發去尋找穆拉丁親王所需要的原料,情緒激動的老矮子一回頭,看到莫格萊尼居然還在發呆,於是便一巴掌拍在他的腰上,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去拉風箱。」

  莫格萊尼毫無防備之下被充滿力量的山丘之王拍了個踉蹌,重新站穩之後頗為無奈地問:「我需要做些什麼?」

  矮人張嘴就要提出一大堆的規矩,但轉念想了想,似乎不應該對他要求太高。

  「保持火焰的溫度穩定,」穆拉丁說。這就夠了,其它的他自己來搞定。「呃,這意味著你在拉風箱的時候必須保持勻速。」

  莫格萊尼聳了聳肩,但考慮到對方是在替他打造一件趁手的武器,於是便順從地走到了指定的位置上,然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穆拉丁。

  「開始吧。」矮人說。

  作為工匠和工程師,矮人們挖山打洞,按照自己的意圖來塑造世界、製造工具的能力無人能及,鐵爐堡這座城市本身就堪稱奇觀。人類相信矮人是這個領域的「天才」,但穆拉丁卻並不這樣認為,至少兩百年前,他第一次站在熔爐旁揮舞錘子的時候並不是一位天賦卓絕的武器大師。

  穆拉丁在前輩的指導下笨拙地進行著他的嘗試。當錘子敲擊金屬,發出一聲鏗鏘的聲音之時,穆拉丁的心臟也猛烈地隨之震顫。那些紛擾的雜音,難耐的高溫,淅瀝的汗水,前輩的嘮叨和滿腔的心煩意亂全都在鐵錘的一次次有力揮動當中被砸得粉碎。

  穆拉丁發覺自己只聽得見錘鍊金屬的聲音了。那聲音伴隨著他手裡的鐵錘,有規律、有節奏地起起伏伏著,宛若天籟。那一瞬間,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平和降臨到他的心中,消除了一切煩惱,讓當時還很年輕的矮人王子感受到了心靈的寧靜。

  第一次鍛造毫無意外地搞砸了。穆拉丁打造出了一柄刃面充滿凹凸不平缺口的斧子,還為此受到了弟弟的嘲笑,但他卻從此逐步地研究起這門技藝來。

  他並不奢求自己能像哥哥那樣成為一位武器大師,在鍛造的過程中忘卻煩惱、尋找寧靜才是穆拉丁真正想要的。

  在這兩百年間,他的技藝也日漸增長,並形成了與自己親哥哥截然不同的風格。

  每每打造武器,麥格尼·銅須總是卸掉盔甲,赤膊上陣,目光堅定,讓響徹雲霄的咆哮聲在雄偉的大火爐之上迴蕩,讓高舉的鐵錘徑直地重重落下,一次又一次,一錘又一錘,似乎每一次敲擊都經過了他的計算,都是蓄謀已久。

  國王在鍛造武器的時候仍然是國王。

  一般的工匠必須要遵從材料的特性才能鍛造出完美的作品,但能夠有幸參觀麥格尼打造武器的人總是會有一種感覺,這位矮人全神貫注卻又驕傲自大、目空一切,彷佛是在莊重地宣告:這裡是我的領域,此時此刻,我統治一切。

  Metal,airandfire,heedmycall!(金屬,空氣和火焰,遵從我的召喚!)

  這種暴君一般的行徑,充滿著絕對的自信和揮灑自如的氣度,彰顯著令人難以仰望的實力,彷佛能夠馴服世間一切金屬,然後把它們全都按照他的意志來重塑。

  這樣天賦奇才的矮人鑄劍大師有能力將自己的感情,無論是狂暴、憤怒還是強烈的渴望,統統都化作力量,然後全部注入到他製作的刀劍之中。

  但穆拉丁卻不像哥哥一樣大聲咆哮,他寧靜又放鬆。莫格萊尼對鍛造一竅不通,他最多知道那些原材料是用來幹什麼的,具體的從未涉及過。儘管他聽說穆拉丁是一位大師,照理說應該不需要他操心,但一看看穆拉丁那兩眼放空、眼神迷離的模樣.......

  喂,山丘之王,你他媽的該不會是在走神吧?

  不管穆拉丁手上的動作多麼遊刃有餘,只要看看那四處飛濺的火星,以及高漲的火焰,還有不時擦著手邊砸過的鐵錘,操控風箱的大領主始終都覺得穆拉丁下一秒就會傷害到自己,或者鐵錘從手上飛出來砸中別人。除他之外,其他人也全都為矮人親王捏了一把汗。

  然而矮人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不知道他們都在想些什麼。此刻他放空了心靈,甚至不需要思考。在這種完全放鬆的狀態里,他心裡積累已久的負面情緒快速地自行消散,就連火花噼噼啪啪的聲音,在他聽來都是一曲優美的樂章,而他則只需要讓自己的「鼓點」與之相得益彰。

  穆拉丁既不像一般的工匠那樣,對鍛造的材料保持謙卑;也不像他的哥哥那樣,霸道地要求金屬服從。相反,一切就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一樣,親切又自然,彷佛火焰和金屬在邀請他參加這場狂舞。

  矮子的雙手瀟灑而靈活,沒有一絲顫抖或者任何多餘的動作;每一次敲擊看似漫不經心、隨心所欲,但錘子在他的手裡卻像手指一樣靈活地旋轉,改變朝向,時而正握,時而反而,落點也總是恰到好處。

  時機和力道都被高效地利用,沒有欠缺也沒有浪費。他的動作簡練而協調,看似匆忙,實則遊刃有餘、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每一個步驟。金屬和聖光寶珠就這樣在精準有力的揮灑之下迅速地改變著形狀,逐漸成型。

  到了最後,他甚至不需要用鑿子在已經成型的長劍表面凹出血槽,也用不著王宮僕人們提供的淬火溶液或者新增什麼輔助材料,一切都渾然天成,只是恰好。

  等到穆拉丁終於回過神來,他才發現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天都黑了,而站在旁邊替他操控風箱的人也換了好幾批。

  「完成了。」矮人伸出手婆娑著劍身,表情不知是欣慰還是.......悵然若失?「我再也鍛造不出比這更好的大劍了.......」穆拉丁說,「只是希望它出現得還不算太晚。」

  或許是換了一位鍛造師的緣故,這把金色寶劍的外觀和經典的「灰燼使者」有了很大的不同。它沒有那麼酷炫、霸氣外溢,相反卻有所收斂。沒有耀眼、熾烈的金光閃閃,劍身上下都散發著溫暖而柔和的聖光。

  儘管莫格萊尼一向是個暴脾氣,但此時他卻彎下腰,幾乎是滿懷虔誠與敬畏地將這把寶劍接了過來,突然之間有了那麼一種錯覺,彷佛人和武器已經化為了一體。他信心滿滿,自己足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輕鬆斬殺一支亡靈大軍。

  「烏瑟爾勳爵!」王宮的侍從立即立正向來者致敬。

  光明使者是一個非常正直的人,他走進王宮的御用鐵匠鋪,並沒有一上來就說什麼「亞歷山德羅斯,我恭喜你發財了」,並熟練地黑掉莫格萊尼手裡的橙裝——相反,他左顧右盼,然後問了一個此前被所有人都忽略的問題:

  「阿爾薩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