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之夜,哈德斯穿著一身破舊的工裝,垂著頭匆匆地走過洛丹倫城的街道,與一隊巡邏的民兵擦肩而過。他能感覺到其中幾雙視線不經意地向自己掃視了過來,不過很快又無趣地離開了。這些戴著紅色袖套的民兵當然不會對一個像他一樣的泥瓦匠感興趣,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在過去,他曾經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法師學徒、抄寫員和見習牧師,但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以上職業非常顯眼,都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只有泥瓦匠,才能暢通無阻地進入地下城。
這時迎面吹來一陣夜風,袖口灌進一絲涼意,哈德斯打了個哆嗦,連忙加快了腳步。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堅持到普羅德摩爾女士的大軍前來了,必須儘快逃離。
兩天前,銀松森林民兵的傷員抵達了洛丹倫城,還將天災大軍從西南方逼近的訊息帶了過來,這使得王城內的雅各賓暴徒們又加強了巡邏力度。
就在昨天,幾個愚昧無知的下等教徒已經被他們給揪了出來,那些蠢貨竟然在地下城裡當著幾十個勞工的面,臉漲得通紅,大喊「巫妖王萬歲」。於是雅各賓暴徒順藤摸瓜,已經逮捕了哈德斯的兩名同僚,誰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輪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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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過街角,石子鋪就的道路在這裡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泥濘的土路。道路兩側不再有規劃整齊的木質房屋,而是臨時搭建起來的帳篷。附近區域秩序井然,這可絕對不是一個好訊息。
哈德斯還記得上次來這裡的時候,這裡還沒有什麼帳篷,到處都是擁擠的難民,偶爾路邊還能找到幾個爛醉如泥的酒鬼,而那些痞里痞氣的小屁孩們則如同看見屍體的禿鷲一般在附近遊蕩,手裡都各自攥著自己從屍體上繳獲的戰利品,躲在陰影里向外觀察,似乎是在尋覓著新的目標。
但現在,這些帳篷外面亮著微弱的燭光,還有一些年輕小伙藉著昏黃的微光在守夜。哈德斯不喜歡麻煩。只要你們不來招惹我就好,他想到。
幾乎橫穿了整片帳篷區域後,他終於來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這裡是洛丹倫城的「舊貧民窟」,即便在周圍一片歪歪斜斜的木棚的襯托下,他的屋子也一點都不顯眼。據說雅各賓派洛丹倫城委員會正在計劃對這一片區域進行改造,但至少現在這伙暴徒還沒來得及將他們罪惡的黑手伸到這裡。
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的蜘蛛網,哈德斯皺起了眉頭。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低著頭邁步走了進去。關上搖搖欲墜的門,他從里側認真地檢視著每一扇窗戶。很好,這些絲線放置的位置沒有絲毫的改變,足以說明這裡最近沒有閒雜人等光顧。
於是,他沿著牆壁走了幾步,然後蹲了下去,用瘦削的手指在地板上輕輕地摩挲著,最終找到了那處中空的地方。他把這裡的地板掀起來,露出了下方的泥土。接著,他輕輕念動咒語,泥土便消失了,露出了下方的梯子——這是幻術。
他緩慢地爬了下去,並重新將木板蓋上,接著將幾片羽毛灑向空中,嘴裡念著另一段咒語,雙手鬆開梯子,整個人便緩慢地向下方落去。三十秒後,他終於結結實實地踩在了地面上。哈德斯左手打了個響指,幽藍色的火焰便憑空在隧道的兩側亮起。
他向前走去,這裡的一切都使他心滿意足,一切都和他上次離開的時候一樣,完好無損:地面的法陣散發著冰藍色的幽光和寒氣,其作用大概相當於制冷機組,將熱量轉移出去,使冷庫內部的溫度降低,這樣才能實現對那些鮮活器官的冷凍,以及防止屍體腐爛。
書桌上井然有序地擺放著他的書稿,旁邊的架子上則懸掛著十幾具開膛破肚的人類屍體,下方則是幾個玻璃管,人類的器官就被浸泡在那些墨綠色的粘稠液體裡,根據哈德斯的設想發生著各種各樣的病變。
這裡沒有狂熱、瘋癲、雜然無章,只有冷靜、秩序與有條不紊。
哈德斯喜歡這個房間。他知道,自己是一位真正理智的學者、研究員,而不是傳教者,這其中的職責完全不同。
可悲的是,許多死靈巫師並不理解其中的分別。他們兼具科學研究與傳播福音的職責,需要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打掃祭壇、撰寫經文、向那些愚昧的農民傳教上面。
老實說,哈德斯不太理解這和聖光的信徒有什麼分別,不都是用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來糊弄矇騙那些無知的底層教徒嗎?
他的同僚們會告訴這些農民,將有一位天使從天降下,手裡拿著藍光四溢的寶劍和一柄冰冷無情的法杖,然後用冰霜審判罪人什麼的。
結果呢?那些農民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竟然自己腦袋發昏,當著雅各賓暴徒的面喊「巫妖王萬歲」去了。於是,罪人暫時沒有受到審判,哈德斯的同僚們遭到指認,反而先被罪人們給審判了,天使小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
聖光縹緲而虛偽,但他的主人,巫妖王,卻是真實而睿智的,哈德斯因之而拜倒在他淵博的學識之下。聖光絕非救贖,不過是怯懦者對自己的心理寬慰,只有死亡才是永恆。經由詛咒的力量,他們才能脫離身為凡人的局限,升華到此前難以企及的境界。
但在那之前,他們必須先贏得這場戰爭。如果輸掉了這場戰爭,哈德斯相信自己絕不可能得到聖光-雅各賓主義者的憐憫。因此,為了勝利可以不擇手段。如果能在水裡投毒,顯然會對天災軍團的勝利大有裨益。
在較高濃度的瘟疫液體作用下,內臟會病變得很快,人也會死得很快,這一度讓其他研究員們為此深感苦惱。
哈德斯在斯坦索姆的同僚們,曾經計劃用瘟疫來污染糧食,以便在城市中傳播瘟疫。基於這樣的目標,這種瘟疫最好要有至少36小時的潛伏期,以便能讓儘可能多的人吃下被污染的糧食。
不過,要讓脆弱的生命與強大的死亡之力共處,即便只是短暫地共處30個小時,也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大部分器官都會在幾個小時內就嚴重畸變。
儘管斯坦索姆地區的研究員們為此全力以赴,但他們卻永遠都沒有機會用實戰來檢驗自己的試驗成果了——因為他們已經被敵人一網打盡,落了個被聖光制裁的下場。
對糧食下手的局限性是很明顯的:糧食太容易被管控了,瘟疫的存在很容易被檢測出來,而且瘟疫能量也很難在固體糧食中自行擴散。
即便永生神教的仁人志士們以生命為代價成功地轉化了某個倉庫中的糧食,聖光-雅各賓主義者也只需要輕輕鬆鬆地對糧食進行審查,然後將被轉化的那些燒掉即可——他們甚至可以放心大膽地食用透過檢查的其餘糧食。
犧牲掉許多同仁的靈魂與性命,結果卻僅僅只是讓敵人損失幾袋糧食,這顯然不值得。
但如果能對水源下手就不一樣了。
哈德斯曾經聽說過,某些強大的惡魔只需要一滴血,就足以污染一整座泉水,並且讓每一個喝下泉水的人都感到有惡魔的力量在自己的血液中涌動。
就算瘟疫的力量遠遠比不上惡魔之血,但如果他們能設法轉化一座水庫,讓瘟疫的能量在液體中擴散開來.......
正想著,哈德斯便走到手術台邊,仔細觀察著這些內臟。毫無疑問,實驗確實取得了進展。他脫下手套,走到書桌旁開始記錄著相關的資料。顯然,他可以把這些成果作為送給普羅德摩爾小姐的「見面禮」,以期得到她的賞識。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決定離開。考慮到敵人很難發現這座實驗室,他決定將其保留,等到死亡徹底降臨洛丹倫,他還能再如閃電般歸來。
於是死靈巫師將手稿儲存了起來,向外側走去。這座實驗室緊鄰著洛丹倫地下城裡的下水道,從這裡可以從容地離開。
他伸直右手食指,旁邊的殭屍僕從們便面無表情地對實驗室進行打掃,似乎隨時歡迎主人再次光臨。
然而就在這時,他卻聽到外邊傳來一陣嘩亂的腳步聲,還有一些人在大聲地喊著什麼。哈德斯便放了一隻死老鼠出去,然後藉由這隻老鼠的眼睛來觀察外面的一切。
「站住!給我站住!」
「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再跑我們就不客氣了!」
幾名巡邏的民兵正在追捕一個什麼人,而那人則只是頭也不回地狂奔。顯然,那個毛手毛腳的傢伙很有可能是哈德斯的同僚。
他不太想惹事,襲擊這幾個民兵並在短時間內引來一支聖光-雅各賓主義者組成的大軍,然後破壞自己的逃跑大計。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不能拉那個傻子一把。
幾隻石像鬼原本如同真正的雕塑一般靜靜地肅立,隱藏於實驗室的陰影之中,不過哈德斯只是打了個響指,它們的眼睛裡也隨之亮起了可怖的紅光。它們在地上快速地爬行著,利爪在石質的地面上刻出道道白色劃痕。
接著,它們猛拍翅膀,氣流透過那些大小不一的孔洞所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陣陰風颳過前方右側那根被鏽蝕的水管。
「嗯?他往那邊去了!快追!」
那些笨拙的民兵果然被愚弄了。他們被靈巧的石像鬼引向了另一條水管,然後在裡面胡亂轉悠,最終卻什麼也找不到。
這時哈德斯才走了出去。當他找到那個倒霉蛋的時候,此人正雙手抱頭,倚靠著牆壁蹲在地上,發出了輕輕的嗚嗚聲,肩膀和後背明顯被民兵發射的弩箭所擊中。
我們永生神教怎麼會把這種膽小鬼招進來?哈德斯皺了皺眉頭,不過很快他便想到,這個傢伙也有可能是某個精神失常的酒鬼,因為拒不配合檢查才遭到那群神經過敏的民兵的追擊。
此時月光正好從頭頂上的缺口透了下來,讓他有了更好地觀察對方的條件。
亂糟糟的金髮,渾身的污泥,強健的肌肉,恐懼的喘息。接著他仔細地觀察那張臉......
我仁慈的主啊,這是一條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