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丁盤著腿正襟危坐,靠著昏暗的牆角,雙眼微閉。這間牢籠冰冷的牆壁已經被他的身體溫熱,而外面那深紫色的奧術屏障不斷地閃爍著,時隱時現,似乎是在提醒著他,他絕無可能從此地逃脫。
在被洛丹倫軍隊移交給安伯米爾的紫羅蘭執法者以後,這位死靈法師便被迅速地帶回到達拉然,被送進了禁魔監獄裡。這裡是達拉然用來關押各種窮凶極惡的罪犯以及可怕的怪物的地方,加丁被羈押進來時就看到了其他牢籠里關押著的奇形怪狀生物。
但加丁始終保持著從容與鎮定,舉止得體,沒有絲毫的慌亂,術士坎雷薩德也是一樣——他們安安靜靜地等候著最終的裁決。
這裡需要指出的是,投身于禁忌魔法的人往往都有著不同的動機。有些是為了永生,有些是為了力量,有些僅僅是為了填報肚子,還有的,如阿歷克斯·巴羅夫,是單純地為了向洛丹倫聯盟復仇。
加丁不需要像銀松森林或者東維爾德的農夫那樣考慮填飽肚子的事情,也和洛丹倫的統治者無冤無仇。實際上,他對吉安娜說的話大都是真心的。
他真誠地認為,唯有靈魂值得寶貴,而肉體的形態和具體表現方式是虛妄的。他真誠地認為,只要靈魂未曾發生改變,那麼一個人就仍然還是他自己。
換言之,加丁也確實對自己在銀松森林的作為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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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坎雷薩德都從巫妖王那裡得到了一個相同的預言:在關鍵的時刻,會有一名心地善良的公主站出來幫助他們,而這位尊貴而仁慈的公主命中注定將會成為一位值得效忠的女王,開明的統治者——他們倆都毫不懷疑,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就是預言中的人,就是「Thechosenone」。
他還得到了另一個預言,自己會死去,但自己的死無關緊要,因為「Whatisdeadmayneverdie,butrisesagain,harderandstronger」(逝者不死,必將再起,其勢更烈)。
加丁一直保持著體面的坐姿,嚴肅得一絲不苟,紫色奧術屏障外面也一直保持著沉寂。這裡沒有光線的明暗變化,沒有日出日落,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關押了幾天。
這時外面突然出現了一陣腳步聲,還伴隨著一位老人慈祥而嚴厲的聲音。說來奇怪,這樣兩個看似矛盾的詞語居然可以共存:
「停下吧,吉安娜。」老人說,「不要犯錯。」
「可是——」這是女王的聲音。當然,現在她還不是女王。
「相信我,孩子。」老人說,「相信肯瑞托,我們會給予他們一個公正的裁決。」
對話到此平息,而腳步聲也逐漸遠去。加丁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至少他已經知道了女王並沒有拋棄他們。
就這樣過了足有四五天的時間,具體多久加丁自己也不清楚,奧術囚牢終於被開啟了。
加丁不禁用手去遮擋突然明亮起來的光線,而一隊全副武裝的紫羅蘭執法者走了進來,他們給加丁重新戴上了法力鐐銬。
「死靈巫師,你的審判將在一個小時之後開始,請跟我們前往真理裁決法庭。」為首的戰鬥法師說道。
哈,「真理裁決」法庭!加丁沒有絲毫的抗拒。實際上,他此刻對審判非常期待——他倒想看看真理是怎麼裁決的。相反,加丁最害怕的是肯瑞托將他秘密處決。
真理裁決法庭位於達拉然的南方,日暮廣場的旁邊,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白石建築。加丁和坎雷薩德被紫羅蘭執法者們拖著帶了進去,然後摁到了法庭中央的被告席上,確保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們。
坎雷薩德環顧四周,在右側找到了吉安娜·普羅德摩爾的身影,此時她正焦躁不安地坐在觀眾席上,頗有些絕望地等待著審判開始。
而與此同時,審判席上也正在發生一場爭執。
「我已經強調過很多遍了,舉行公開審判是不明智的。我們應該就把他們倆一直嚴密地關押在禁魔監獄裡。」費利克斯說,「即便要舉行審判,也應該把他們移交給聖光教會,讓他們找個牧師或者聖騎士來執行審判。」
「你和我說這些也沒什麼用啊,弗里德里希老弟。」羅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裝,「那些老頭子們又聽不進你的話,我也改變不了他們的想法。況且,嫌疑犯已經被帶進來了,總不能現在宣布審判中止吧?」
羅寧看著弗里德里希教授眉毛緊擰地回到了觀眾席上,聳了聳肩,不知道他究竟在擔心些什麼。接著,羅寧拿起小錘頭輕輕地敲了一下,洪亮的聲音便伴隨著擴音術傳遍整個法庭。
「達拉然的公民們!現在,我宣布,對術士坎雷薩德與死靈巫師加丁的審判正式開始!」
他說完,轉頭看向一旁的安東尼達斯,這位慈祥的老人對他點了點頭,於是羅寧朝克雷林說:「現在請檢方陳述。」
高階法師克雷林站起身,接著用極其冷靜、客觀的聲音說道:
「公民們,我必須首先告知大家一個可怕的訊息:死靈巫師加丁和他的手下們,將無數的平民轉化為面目可憎的亡靈,範圍波及到了大半個銀松森林;而術士坎雷薩德,則運用他的邪能魔法污染了奧森農村的糧食與土地。」
現場一片譁然,這些達拉然法師大多長時間都在達拉然城內進行魔法研究,因而對外界的資訊所知甚少,凱爾薩斯王子也露出了吃驚的神情。
「研習死靈魔法與邪能魔法屬於嚴重的違禁行為,用亡者魔法來褻瀆死者、邪能魔法來污染糧食均涉嫌重罪。現在,我指控坎雷薩德和加丁二人犯下了污染環境罪、投毒罪、損壞屍體罪、非法行醫罪、反社會罪與反人類罪。」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檢方的示意再次落在了加丁和坎雷薩德的身上。但坎雷薩德卻不卑不亢,他站起來平靜地反問:「首先,我是一名術士,從來沒有研習過任何死靈魔法,所以我在此假定,你們所說的『損壞屍體罪、非法行醫』是在指控加丁,與我無關;其次,我並不認為我犯下了『污染環境罪』與『投毒罪』,請問你們的指控有何證據?」
「首先,我們都知道黑暗之門和詛咒之地發生的事。傳送門開啟的時候,毀滅了德拉諾的惡魔能量噴進了艾澤拉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污染了黑暗之門周圍的土地,濕氣化作一片閃電密集的荒涼廢土。
其次,關於投毒罪,這是我們收集到的被邪能污染的糧食。」克雷林一揮手,一旁他的下屬遞過來一個透明水晶器皿,其中裝滿了金燦燦的麥粒,他向所有的觀眾展示了器皿中的東西,「接下來,我們將證明其中蘊含著強大的混亂魔法——」
「關於檢方的第一項指控,我可以宣告,種植這些邪能作物不會使土地變得荒蕪,我在奧森農村的實驗足以證明這一點。
炎爆術與急速冷卻都屬於奧術魔法,但一個會使物體溫度升高,另一個卻會使物體溫度降低,效果截然相反。
現在,你們僅僅因為惡魔所使用的法術和我所使用的法術都利用了混亂能量,就認定我的法術會和惡魔的法術一樣,都使土地荒蕪,你們認為這結論是客觀的、經得起推敲的嗎?
關於檢方的第二項指控,這不需要驗證,我承認其中確實含有邪能,而且含有大量的邪能。但我希望檢方能夠證明『投毒罪』成立,而不是研究其中是否蘊含邪能。」坎雷薩德大聲說,「我願意親自吃下它,以證明其無毒無害。怎麼樣,你們同意來驗證嗎?」
克雷林有點小小的慌亂,他連忙看向四周,結果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很明顯,檢方在這方面做的工作並不充分,他們的化驗結果僅能證明其中確實蘊含邪能,甚至沒有找一隻兔子或者貓來驗證一下,它到底能不能吃死人。
如果真的沒有什麼明顯副作用,那........
「我們不是傻瓜!」羅寧突然義正言辭地說,看來他的反應還是非常快的。「難道你覺得我們會愚蠢地以為,一種毒藥會毒死它的研發者嗎?」
「那麼法官大人,您的意思是你們根本不敢做這樣一個實驗嗎?」坎雷薩德肆無忌憚地嘲諷道,「你們害怕了。你們害怕實驗結果會支援我才是對的。你們害怕真理會站在我這一邊,證明邪能確實可以使糧食增產,讓人們填飽肚子,並證明你們肯瑞托的教條迂腐而又可笑!」
「朋友們!」坎雷薩德站起來環顧四周,「我在這裡以我的性命和全部的榮譽向你們擔保,這些糧食絕對無毒無害!誰要是不信,他可以隨便拿老鼠、貓、兔子、食人魔或者巨魔來實驗!」
羅寧看向安東尼達斯,發現首席大法師同樣面色凝重。他又看向弗里德里希,注意到對方只是聳了聳肩,彷佛他早就預料到了會是這樣的結果。
廢話,現在人們對術士這一職業的偏見完全是對獸人戰爭的恐懼所帶來的影響。一說到術士,大家馬上就會想到古爾丹、耐奧祖,想到術士們所乾的壞事,想到惡魔,術士自然會在恐慌中被宣布為非法。
正典當中,第三次戰爭後術士這個職業就直接合法了。甚至在討伐巫妖王的戰鬥中,銀色北伐軍還專程讓術士威爾弗雷德·菲茲班來召喚惡魔以測試勇士們的實力。
當然,這位不太靠譜的逗逼侏儒術士本想召喚一個可控的末日守衛,卻一不小心玩脫了召喚出加拉克蘇斯大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坎雷薩德本人在正典中也不是什麼反派,人家甚至後來還組建了黑暗收割者議會來日行一善,忙於對抗燃燒軍團與上古之神,要是能讓肯瑞托議會找到他的「罪行」那才有鬼了。
如果某個職業只是由於人們的偏見被宣布為非法,而且很快就要合法,那麼僅僅因為對方屬於這一職業而對其開展審判註定是非理性的。
也就是說,要審判坎雷薩德,可以,但必須找聖騎士或者牧師來,因為這幫人本來就不是理性的,他們會認為聖光或法律是「神聖的」,只要翻一翻大聖典或者聯盟法律,就足夠根據上面的條例來處死坎雷薩德了。
但如果讓法師來審判,那對不起,僅僅依據這些成文法是不夠的,因為你還得證明成文法本身是合理的,法律本身不是「惡法」。證明不了這一點,就無法出於「理性的原則」判他有罪,甚至法律本身的權威也會動搖。
可以說,目前唯一能理性地判坎雷薩德有罪的證據是,他為巫妖王效力。但可惜,肯瑞托並不掌握相關證據,他們甚至不知道這一點。
費利克斯一開始就知道在達拉然舉行審判不是什麼好主意,但羅寧可不像證人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那樣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觀眾席上,儘管已經滿頭大汗,但這位法官還得想辦法把場面給圓回來。
「這些實驗我們自然會讓檢方去做!」羅寧的手有些顫抖,但他還是拿起錘頭敲了一下,「現在暫時休庭!」
在休庭期間,由於證據不足,紫羅蘭執法者們將坎雷薩德送回到禁魔監獄裡,從「審前拘留」恢復到「保護性拘留」的狀態。直到肯瑞托議會發現更加確鑿的證據以前,他都會被「保護性拘留」在禁魔監獄裡。
在休庭了二十分鐘後,審判繼續。現在只審訊一個死靈巫師加丁,看上去這應該會容易不少。
「加丁,本法庭指控你犯下了損壞屍體罪、非法行醫罪、反社會罪與反人類罪,你有什麼需要為自己辯護的嗎?」
「請先允許我陳述一件事。」加丁有條不紊地說,「奧術魔法中有一種型別叫做『活化法術』,對吧?」
羅寧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點了點頭。「是的,活化法術是一門大類。」
「法師總是喜歡賦予一些東西奇奇怪怪的靈智。」加丁說,「他們由此製造出可以自動戰鬥的活化武器、可以自動打掃衛生的活化掃帚,能夠自動翻到某一頁並自動歸位的活化書本,能夠自動演奏音樂的活化樂器,還有能自動滿上杯子的活化酒瓶。我說得沒錯吧,法官先生?」
「.......的確如此。」羅寧回答。
「你們在禁魔監獄裡放置的奧術傀儡也遵循了相同的原理。」加丁說,「還有達拉然地牢里的血肉魔像,它們一概聽從典獄官卡塞恩的命令。」
凱爾薩斯王子聞言皺了皺眉。他去過達拉然的地牢,那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還讓人有些壓抑、難以呼吸的感覺。至於這位典獄官卡塞恩.......他是一個盡忠職守的好獄卒,但有時可能太不近人情了。
「沒錯。」羅寧回答。
「如果你們能夠使用活化法術來製造這些能夠行走、能夠戰鬥的血肉傀儡,那麼你們又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加丁為自己辯護道,「我可沒有運用法術來把死去的人變成完全聽命於我、沒有自主意識的傀儡。相反,他們都有自由意志。」
「你在混淆概念,死靈巫師!」羅寧激動地反駁說,「我們的血肉傀儡實驗體是用食人魔的屍體來製造的,而不是人類的屍體——」
加丁臉上突然露出了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
「你的意思是說,這裡面有高下之分。對嗎,法官大人?」他說,「那麼,儘管你們用食人魔的屍體製作了「血肉傀儡」,這些傀儡還是食人魔嗎?不,它們已經沒有靈魂了。
你們無端地指控我在褻瀆屍體,但我在將一具屍體復活為亡靈的時候,完全得到了死者家屬的許可。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們主動要求我這麼做的。
因為我想那些村民恐怕比你更高明,法官。因為他們都非常清楚,唯有靈魂是值得寶貴的。只要靈魂沒有受到損傷,那麼即便轉化成了亡靈,村民們也知道那仍然是他們的家人,而以您的智商,卻不足以想明白這一點。」
「你在侮辱審判長。」高階法師克雷林說。
加丁只是聳了聳肩,隨便他們怎麼說吧。「難道不是嗎?法官先生,難道您認為您的肉體比靈魂還要寶貴?!」
「我們一直以來走的都是一條妥善萬全的路。」羅寧說,「這樣確保在保護我們的人民的同時,自己不會變成一種危險。我們不能犧牲自己的人性。」
一聲嗤笑。
「您的『人性』,究竟是指人類的外表,還是內在的真實人格?」加丁質問道,「肯瑞托的安東尼達斯大師發明過一種『靈魂寶石』,可以將某個人的靈魂從其身體中抽離,沒錯吧?如果用這靈魂寶石將您的靈魂抽出,羅寧大師,然後將其融合到一個食人魔的體內,那麼哪一個才是你?!是那具毫無生氣的人類軀殼,還是被你的靈魂和意識所完全主宰的食人魔?」
「你......我們不可能允許你這麼做的。」克雷林說,「我們的人民畏懼這些禁忌法術,這會讓『魔法』在他們的心目中快速地變成一種詛咒。」
「你在撒謊。」加丁說,「我分明看到了他們的喜悅,聽到了他們的歡笑。」
費利克斯搖了搖頭,他知道通常情況下,活人對待變成了「自由亡靈」的親人是什麼態度。
在《風暴前夕》一書中,艾瑪·費爾斯通女士即將見到她死去的三個兒子,但這位老女人沒有驚慌,沒有擔憂,只有憧憬。她的孩子們都在洛丹倫王城死去了,但她後來卻很高興兒子們成了被遺忘者,因為這樣她就能再見到他們了。
「人只應該在意自己所擁有的,」艾瑪這樣說,「對不對?」
儘管骨頭從兒子們灰綠色的皮膚下突出來,儘管他們的眼睛裡會放射出怪誕的光亮,儘管在走路時他們的身體會發生不自然的扭曲,儘管他們的腳步顯得有些拖沓遲鈍,但艾瑪·費爾斯通卻只是想,她自己的皮膚上也都是皺紋,有時候她也會弓腰駝背,腳步遲緩。
她不由自主地露出燦爛的笑容,眼睛裡淌下淚水,然後激動地與她的兒子們相擁。
儘管大多數重新聚首的親人們一開始都有一些拘謹,相互之間的交流顯得生硬而尷尬,但只過了短短几分鐘,阿拉希高地的親人見面會就變得熱鬧而溫情了起來——大部分活人都非常高興能夠與家人團聚。
可以說,加丁所言非虛,而這正是他的底氣所在。
「這就是我的作為,法官先生。我根據倖存人們的要求,將他們的家人送還到他們的身邊。」加丁冷冷地說,「而你們,這些尊敬的法師先生和聖騎士先生,又幹了什麼呢?你們對人民撒謊,然後殺死他們的家人。」
「為了真理!為了聖光!」他非常陰陽怪氣,「這是一個怎樣驚心動魂的偉大呵!聯盟和白銀之手屠戮平民,這是一個多麼攝人心魄的豐功偉績!
接下來,你們全都洋溢著笑容,用笑聲去淹沒人民的哭喊;你們得意地領取著功勳章,全然不顧上面留下的火焰灰燼。你們驕傲地昂起頭來,不知道個個臉上有著血污........
反人類罪?我怎麼可能會犯下反人類罪,在對銀松森林大屠殺的劊子手們沒有被追究任何責任的情況下?
我無法宣布自己有罪。是的,我承認我的一切行為,但是我不承認反人類罪。在你們已經將銀松森林大屠殺的罪行一筆勾銷甚至變成豐功偉績之後,艾澤拉斯已經不存在『反人類罪』這一罪名了。」
聽著加丁院長的慷慨陳詞,費利克斯·沃克帕廷已經繃不住了。他知道,要阻止加丁繼續胡言亂語的唯一有力證據,是證明那些亡靈並沒有所謂的「自由意志」。否則,從理性的角度來批判他就是根本做不到的。
吉安娜能夠被坎雷薩德和加丁所忽悠,這恰恰不是因為愚蠢,而是因為她非常聰明。
如果換成阿爾薩斯·米奈希爾,他沒有基於秩序魔法的科學素養,沒有養成良好的思維習慣,也根本聽不懂坎雷薩德、加丁所提到的這些概念,對哲學更不感興趣——阿爾薩斯非常傲慢,而且他對術士和死靈法師充滿了偏見,王子殿下只會高舉著戰錘,把這兩個「滿口胡言亂語」、「褻瀆聖光」的瘋子直接錘死。
這就好比在《三體》中,普通人不可能加入地球三體組織(ETO)背叛人類,即便加入了也只會是出於一己私利的「倖存派」——希望自己和三體外星人合作,能夠讓自己的子孫在四個世紀後倖存。像麥克·伊文斯、葉文潔這樣的科學家、高智力人士,成為ETO的高階人員,而且他們還毫無利己的動機,普通人又怎麼能理解得了他們的哲學?
阿爾薩斯水平太低,明顯達不到被忽悠的檔次。
這還好比在1931年的亞細亞洲,曰軍對一個一輩子都沒有走出過自己村落的農夫講「反對盎撒殖民主義,打倒英米鬼畜,亞細亞是亞細亞人的亞細亞,實現大亞細亞共榮」是沒有任何作用的——這些大字不識的農夫只會看曰軍給不給他們大米和香腸。
相反,在親眼見到曰軍比英米鬼畜還要更加殘暴的證據以前,東南亞和南亞次大陸的知識分子(比如昂山、錢德拉·鮑斯等等)是非常容易相信曰軍宣傳,並主動選擇與曰軍合作的。
農夫們一開始根本就不關心他們「是天使還是惡魔」這個問題,因為他們根本理解不了這些概念,只有那些知識分子才會思考相關問題。而在人家露出獠牙和犄角以前,你怎麼能妄言,他就是惡魔呢?
到目前為止,吉安娜沒有看到任何自由亡靈會攻擊活人的證據,相反他們卻闔家歡樂,直到殘暴的阿爾薩斯王子闖進他們的家鄉。
基於經驗和理性(而非阿爾薩斯王子殿下那樣的傲慢與偏見),她憑什麼不相信加丁和坎雷薩德?她憑什麼會希望讓這兩個人去死?
「夠了!」羅寧爆發道,「加丁,鑑於你嚴重地擾亂了法庭秩序,本法庭判處你這個胡言亂語的瘋子死刑!衛兵,馬上把他拖出去!」
「不,」吉安娜高聲說,「你們這樣做是不公平的!」
然而沒有人理會她的抗議。
「我的死無關緊要。」加丁在被紫羅蘭執法者拖出去的過程中說,「先生們,判決不是你們做出的;判決是由歷史的法庭所做出的......你們可以說一千次我有罪,但是永恆歷史法庭的女神將會一笑置之,然後撕掉公訴人的起訴書和本法庭的判決,因為她將判決我無罪!」
這時,被摁著脖子的加丁院長轉過身,用平靜的目光最後看了一眼吉安娜,與這位溫柔而仁慈的公主殿下默默對視。
我的死不算什麼。看著這坦然的目光,吉安娜突然又想起了當時加丁對她說的話。保護好你的子民,女王陛下。
是的,加丁院長就這樣,在肯瑞托議會的專治暴政之下,慷慨悲歌地「就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