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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必須徹底淨化這片森林

  為什麼要追求奧術?

  針對這個問題,不同的法師心中自然會有不同的答案。而肯瑞托議會的自我介紹,「最為博學又強大的魔法研究者們,各行各業的魔法原理指導專家,國王的顧問團,博導,揭秘者」從某種程度上很好地反映了這一點。

  有的法師是為了透過奧術來增強自己的力量,有的法師是為了獲取某種政治、經濟利益,有的法師從事魔法研究是為了獲得別人的尊敬.......

  而對於克爾蘇加德而言,追求不需要理由。

  然而,人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知識中去,是註定失敗的。

  一個人靠什麼來證明自己存在?身軀?記憶?顯然不是。

  稍微理性一些的人便能想明白,他最寶貴的事物是他的意識(或者說「思想」),而意識需要靈魂和身軀作為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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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為自己的身軀找到一個不朽的載體,克爾蘇加德才能孜孜不倦地追求他的真理。意識的這個「載體」具體是什麼,對於他來說反倒無足輕重了。是一個人也好,是一副骨頭架子也罷,對克爾蘇加德而言沒有區別。

  然而物質終究是對意識具有作用的。如果他真的成了一副骨頭架子,完全剝離了作為社會屬性的「人」的存在,他的思想就難免會變得愈加偏激,乃至走上與所有的生者為敵的道路。

  所以,如果能讓克爾蘇加德在不自絕於達拉然,自絕於肯瑞托,自絕於聯盟社會的情況下去從事他的研究,那自然是極好的。

  如今,他終於快要成功了。

  我相信追求奧術不需要意義,奧術本身就是意義。我堅信我的道路是正確的。無論面對怎樣的阻力,我都不會放棄,絕不妥協。

  看著面前的聖契,克爾蘇加德嘴唇輕動,念念有詞,他的雙手像是抓住了某個東西,向上托舉,直至高舉過頭頂。他堅持自己的信念與追求——甚至稱得上是偏執。

  於是,光便出現了。溫暖的,明亮的,純粹的,幾乎讓他想要落淚。光從天窗緩緩傾瀉而下,祂照耀在克爾蘇加德的身上,照耀在他體內,穿透了他,令人目眩的光輝使他不得不閉上眼睛。

  這種感覺最初溫暖,繼而灼熱,令他微微一震。他感覺自己彷佛被一股暖流被沖刷著,比溫泉浴還要舒適。整個人被掏空,被洗淨,然後重新充實,他覺得聖光在體內劇烈洶湧,然後漸趨平靜,停留在身體恰能適應的程度。

  這時,雅各賓魔法學院的校長克爾蘇加德睜大眼睛,將手掌攤開,引導著這股聖光,將其導向前方。那裡擺放著幾隻已經死去了很久的老鼠的屍體,它們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聖光的能量如同河川一般流過克爾蘇加德的身體。但現在,它卻突然變成了浩瀚的海洋,而他只是大海面前的一個小小的容器。這海洋中掀起巨浪,直到頂峰,又重重落下,釋放出他體內全部的力量,卻並沒有將他耗盡。

  死老鼠突然動了。它們的眼睛中閃耀著某種柔和的白色光芒,而不是通常情況下亡靈生物眼睛中的怪誕黃光——這些死老鼠全都沐浴在神聖的光輝之中,它們保持著安靜,似乎是在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世界。

  「以前,我復活的亡靈老鼠都只能儲存幾個小時,」克爾蘇加德對他的朋友說,「這些老鼠總是感到驚恐——既對它們所處的環境感到驚恐,又對自己感到驚恐。它們總是笨拙地在匣子邊緣亂扒一氣,徒勞地想逃出去。

  短短几個小時後,它們就會由垂死掙扎慢慢變得徹底腐爛,直到最後一動不動,宣告實驗的徹底失敗。」

  「但我想這次結果應該會不一樣了。」費利克斯說,「蒙聖光洪恩,它們的狀態將會是穩定的。」

  「但願如此。」克爾蘇加德嘆了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老鼠放回到玻璃容器中,然後靜靜地觀察它。

  如果這些老鼠能夠活上一周的話,他想,那就足以證明實驗取得了重大的突破。

  當然,事實證明在阿隆索斯大教堂里進修了一段時間的克爾蘇加德,確實能夠像加里瑟斯或者正典中後來的血色十字軍一樣召喚聖光。事實還證明,聖契上的許多繁文縟節是不必要的,今後應當予以簡化或者省略。

  不過,費利克斯·沃克帕廷似乎沒有足夠的幸運,可以陪克爾蘇加德一起等待結果,因為他的老闆又找他有事了。

  「阿爾薩斯就在樓下。」杜德摩爾低聲對費利克斯說,「他一開始還試圖闖進來,但我們把他給攔住了。」

  魔法顧問點了點頭,然後轉身下樓,這就是領了別人工資的壞處:人家來找你的時候,你就得去。

  這時,費利克斯發現來找他遠不止阿爾薩斯一個人。烏瑟爾、莫格萊尼和達索漢全都站在旁邊,眉頭緊皺,他們身後還有幾十名全副武裝的聖騎士。

  費利克斯立即感到事情有些不大對頭。

  「是一座農場.......那裡........怪物........」烏瑟爾旁邊的年輕軍官臉色慘白,而且上氣不接下氣,看上去他已經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費利克斯仔細看著他,突然發現這人就是加里瑟斯手下的那個上尉。那天就是他向納薩諾斯解釋了加里瑟斯痛恨精靈的原因。

  「年輕人,上馬。」烏瑟爾勳爵牽著一匹馬走到費利克斯面前,「我需要你立即把我們傳送到銀松森林裡去,具體的地點應該在席瓦萊恩城堡附近的某個農場。」

  傳送到影牙城堡?這活以前是由比索·埃斯沙德乾的,現在自然輪到了弗里德里希教授。只是——

  「銀松森林?」教授試圖向老闆們確認這個目的地,「我記得那裡是吉爾尼斯貴族克羅雷家族的領地。」

  「那裡出大亂子了。」莫格萊尼有些含混不清地說,其實他也並不十分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費利克斯被他們的反應給弄糊塗了。但從這幫人表情至少可以推斷,可能確實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肯瑞托沒有測繪過銀松森林的地理座標,」他說,「我馬上傳送到安伯米爾。」

  沒有座標是不能隨便亂傳送的,在達拉然魔法學院新生入門讀物《閃現術使用條例》和《傳送門備忘錄——正確使用傳送門的守則》的說明,固體物質自身的結構非常緊密,與空氣和水這樣易分離易交換的物質不同,蓄意瞬移到固體物質所在的空間,可能導致固體物質的內聚力將被轉移到施法者體內,並導致施法者與固體物質占據同一空間並嵌合成聯體怪物。

  雖然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在達拉然期間每天光顧著泡妞了,歷史學、數學、魔法學之類的是一點沒看,但考慮到這幾本手冊在訪客中心裡隨處可見,他在等吉安娜下課時也有可能隨手翻過,因此王子殿下信服地點了點頭。

  很快,伴隨著一道令人頭暈目眩的藍色強光,費利克斯和白銀之手的聖騎士們便出現在了安伯米爾的傳送法陣內。

  接著,這一隊人便縱馬向西狂奔。這天烏雲蔽日,銀松森林原本菸灰色的黎明更加暗淡。天空下起了雨,冰涼刺骨。

  按照慣例,此時似乎應該把斗篷的兜帽翻過來套上,以便使衣服更加乾燥,但這一行人卻沒有這樣做的時間。等到他們終於聽到了前方馬匹的聲音時,所有人幾乎同時勒住了馬。

  加里瑟斯將軍急忙出來迎接眾人,看上去他一刻都不想繼續在那座農場裡多待。他看到烏瑟爾和他的部屬們沿著布滿泥濘的土路前來,情緒終於稍稍好轉。

  「很高興你來了,亞歷山德羅斯·莫格萊尼。」加里瑟斯態度非常冷淡。

  莫格萊尼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但他沒有發作。實際上,誰都知道奧斯瑪爾·加里瑟斯對白銀之手沒有好感,白銀之手對他也同樣如此。

  但在看到國王之手的一剎那,加里瑟斯的態度立刻轉變了不少。他不再理會莫格萊尼,而是轉向國王之手。

  「語言無法描述我所看到的一切,烏瑟爾勳爵。」他恭敬地說,「還請你們儘快隨我進來。」

  烏瑟爾和阿爾薩斯等人縱身下馬,忍著這股臭味,跟隨著他走了進去。

  聖光在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午飯時間快要到了,農場裡的每個人都在認認真真地幹活,不過他們只準備了三分之一的份量。詭異的綠光映亮了他們的身軀,並且脈動著變得越來越強。

  這些人身上全都有著致命的傷口。有的已經風乾了,有的仍然有膿液在往外流淌;有的肩膀和胸口留有斧子的痕跡,有的甚至脖子上有縫合線的痕跡,他走路的時候腦袋還會晃一晃的。

  阿爾薩斯在斯坦索姆乃至整個東威爾德見過這些被稱作「亡靈」的奇特生物,他知道它們的危害。於是洛丹倫的王子沒有猶豫,他一抬手,戰錘便立即充盈著聖光。他舉著這金光閃閃的戰錘朝著面前的亡靈沖了過去——

  一道冰牆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阿爾薩斯一驚,這種溫暖的寒冰,這熟悉的感覺.......他知道這是誰的魔法。

  「吉安娜——」阿爾薩斯輕聲喚道。

  吉安娜把自己閃現到一處高高的屋頂上,這樣她就可以確保下面的聖騎士們都能注意到她。

  「聽我說,阿爾薩斯,有些關於他們的事你得知道。這些亡靈,他們不是傀儡,他們都是有自由意志的!」

  「吉安娜!你不能夠被表象所欺騙!」阿爾薩斯大吼大叫道,「聖光告訴我,這些人的身上全都有著可怕的魔法,這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洛丹倫的王子急切地在附近搜尋著,終於在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揪出了一個正在復活死者的黑袍巫師,然後把他帶到了自己的前輩們面前。

  吉安娜非常驚訝。她已經提前通知過加丁讓他趕緊離開,但沒想到加丁居然沒有選擇逃走。

  加丁似乎已經透過吉安娜的眼神讀出了她的想法。在經過吉安娜身邊時,加丁低聲地用薩拉斯語對她說:「不要為我擔心,我的女王。」

  在人類所使用的通用語中,「王后」和「女王」是同一個詞語;但在薩拉斯語中,「王后」和「女王」則是兩個不同的詞語。

  女王?吉安娜有些驚訝,她離這個頭銜可謂是相差甚遠。而且,加丁很有可能會被洛丹倫處決的,她又怎麼可能不為他擔憂呢?

  「他對你說了什麼,吉安娜?」阿爾薩斯頗有些惱怒地問,「無論如何,別聽這個邪惡巫師胡說八道。」

  「沒什麼。」吉安娜搖了搖頭,同時努力地思考,她應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才能挽救目前岌岌可危的局面。

  「只是這一座農場嗎?」費利克斯問,「吉安娜,我希望你如實地回答。銀松森林只有這一座農場出現瞭如此大規模的亡靈化嗎?」

  一看到這位包藏禍心的毒蛇教授,吉安娜那原本就非常糟糕的心情頓時壞到了極點。但她沒有讓這種情緒完全主宰自己,對教授大發雷霆。相反,她只是如實地回答:「還有......還有銀松森林裡的十幾座農場。」

  這個壞訊息頓時讓聖騎士們驚呆了,哪怕是久經考驗的烏瑟爾與達索漢,也全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費利克斯思索著,他也沒想到短短几天吉安娜就能在銀松森林裡捅出這麼大的一個簍子。

  此時冰封王座還沒有被薩格拉斯之眼的力量所擊中,巫妖王的力量也並未流失,根本不可能出現什麼「被遺忘者」,而這些亡靈所謂的「自由意志」也不過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這些「自由意志」僅僅是主人給奴僕們暫時的施捨,隨時可以收回。只要巫妖王願意,他們馬上就會變成一群無腦的怪物,然後嗜血地攻擊周圍的所有人。

  但以上內容,那些聖騎士們統統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巫妖王」是那些邪教徒所信奉的一個強大死靈巫師,並不知道它只是一個被封印在寒冰王座中的靈魂,甚至不知道巫妖王就是曾經的部落大酋長耐奧祖。

  也就是說,在這些人們的眼中,這些亡靈的「自由意志」是貨真價實的,它們和正典中後來的「被遺忘者」,在性質上別無二致,只是數量比被遺忘者少,實力比被遺忘者弱罷了。

  通常情況下,法師是一個理性而務實的群體。對法師而言,一件事物的「量」與「質」都會被納入考量,「量變」與「質變」的關係是法師們的哲學。

  法師會承認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混沌系統,自己難以看清事物的本質。他們不會簡單地判定某項事物是「有害的」或者「無害的」,他們往往會運用機率的工具來為其打上標籤,然後根據期望值來確立自己的行為準則。

  法師不敢輕言「自由亡靈」和「被遺忘者」是「有害」還是「無害」,相反他們認為自由亡靈和被遺忘者「可能是有害的」,並根據經驗給出一個先驗機率。然後再根據接下來獲取的資訊,將先驗值修正為後驗值,去不斷地逼近結果。

  「自由亡靈」數量很少,實力很弱,很容易完全消滅,安東尼達斯領導的達拉然就會主張將其徹底剷除,以絕後患;而「被遺忘者」數量龐大,實力較強,消滅它們的收益是不確定的,但消滅它們的巨大代價是確定的,羅寧領導的肯瑞托議會自然打算與之和平共處了。

  實際上,安東尼達斯時代和羅寧時代的肯瑞托,大部分人都是原班人馬。從這個角度上講,說法師們是一幫「欺軟怕硬」的傢伙,那一點問題也沒有。

  但聖騎士們的邏輯和法師是完全不同的,他們不會考慮「量」,只會考慮「質」。

  聖騎士有一套先驗的行事準則,這種準則往往導致二極體:

  如果他們認定一件事物是無害的,那麼即便它很弱小,聖騎士也不會去消滅它;如果他們認定一件事物是邪惡的,那麼即便它很強大,聖騎士也只會高呼「那個邪惡值得一戰」或者「勇氣將讓你們的靈魂比千顆太陽還要明亮」,然後與之戰鬥到底。

  對方的數量、戰鬥力,那不是聖騎士在決策的時候會考慮的因素。

  那麼,面對這些具有「自由意志」的亡靈,聖騎士們又會如何處理呢?不同的人自然會給出不同的解決方案。

  正典當中,白銀之手騎士團在第三次戰爭後發生了一次分裂。

  銀色黎明主張與被遺忘者和平共處,而血色十字軍則主張將所有被遺忘者徹底消滅,雙方都試圖向聯盟尋求支援。但由於血色十字軍總是頻頻受到恐懼魔王的滲透,做出了越來越極端的行為,銀色黎明的代表最終在暴風城占據了上風。

  達索漢和莫格萊尼肯定是主張消滅所有亡靈的,這毫無疑問;

  加文拉德會希望採取更加寬容的態度,這符合他一貫的形象;

  弗丁還在阿隆索斯大教堂留校察看、閉門思過,如果他在這的話,肯定會默許這些亡靈的存在;

  芬娜是弗丁領主的好學生,她也是坐銀色黎明那桌的;

  法奧大主教身體欠安,不過他應該也會主張寬容所謂的「自由亡靈」;

  至於烏瑟爾,他的性格、立場與考量比自己的副手、部下和導師都要複雜得多,費利克斯還真的吃不准這位騎士團團長、國王之手究竟怎麼想。

  烏瑟爾可能會認為這些亡靈的存在是對聖光的褻瀆,也可能會同情它們的悲慘生活與不幸遭遇,甚至他還可能會選擇直接開著聖光果斷跑路,這誰能知道呢?

  只能說耐奧祖這傢伙策劃陰謀詭計的水平著實很高。不怕反派太強大,就怕反派有文化。

  但不論怎麼講,作為在場唯一一個知曉真相的人,費利克斯清楚所謂的「自由意志亡靈」不過是耐奧祖製造的偽命題,他有義務提出一個萬全之策——

  「必須徹底淨化這片森林。」

  阿爾薩斯王子的宣告冷血而殘酷。吉安娜眨了眨眼,搖搖頭,她知道自己只是聽錯了,她的王子肯定不是這個意思。

  「你怎麼能這樣想呢,王子殿下?」加文拉德叫道,大步走向阿爾薩斯。「你已經看到了,他們生活得寧靜而又安詳,對活人也沒有威脅。我們不能因為自己的恐懼,就這麼把他們當成牲畜一樣屠殺!」

  吉安娜朝加文拉德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見鬼,加文拉德!我們不得不這樣做!」阿爾薩斯逼近中年聖騎士的臉,費利克斯簡直覺得他們就要兵戎相見。

  「他們不是怪物,阿爾薩斯!我們不能那麼做!」吉安娜的話脫口而出,阿爾薩斯忽然轉向她,海綠色的眼睛裡洶湧著憤怒、傷心和絕望。

  吉安娜立刻意識到,阿爾薩斯真的認為這是唯一的選擇——犧牲這些已經無藥可救的受到詛咒的人,是拯救其他活人的唯一辦法。她努力在被他打斷前組織好語言,看到她焦急的樣子,他的臉色緩和了一點。

  「他們會害怕,他們擁有勇氣,他們愛自己的家人——我們不能採取這種.......這種過激的做法。」

  「我只是在盡力保護無辜的人,親愛的。」洛丹倫的王子說,眼神中閃過一絲決意。「我發過誓。我不會允許他們威脅到別人,只能把他們全都消滅掉。」

  他們的對話突然讓那些農夫躁動了起來,阿爾薩斯一瞬間產生了欣喜的感情,因為這就能夠向吉安娜證明這些亡靈的可怕了。

  然而,這些亡靈,這些在東維爾德向阿爾薩斯證明過自己有多麼可怕的亡靈,這時卻全都跪倒在了地上,乞求著王子殿下的慈悲。

  「求求您,我們只想要讓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求求您王子殿下,我家裡還有母親要贍養,我知道變成這個樣子很可怕,但我死了的話,我的母親也活不成了!」

  「爸爸!我不要爸爸死!」

  「大人,請發發慈悲吧,我家裡只剩下我和我的孩子了,我死了的話,他也會餓死的!」

  「求求您大發慈悲吧!至少讓我的孩子活下去!」

  雜亂的哭聲讓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有些茫然無措。王子不安的看著這些跪地求饒的農夫,這些農夫和他平常在巴尼爾農場所見到的沒有任何的不同,膽怯而充滿畏懼貴族。

  「他們就是無辜者——他們是戰爭、暴政和饑荒的犧牲品!這本來不是他們想要的!」吉安娜激動地說,「阿爾薩斯,那裡還有孩子,他們都是活的。他們全靠自己的.......亡靈父母來養活。如果你這麼做了,他們的孩子怎麼辦?」

  這一瞬間,光明使者的好徒弟突然有點動搖了。

  繼續維持現狀,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即便不放心,他也可以派遣五十名聖騎士和兩千名士兵,來把守銀松森林的交通要道,等到這些亡靈像東維爾德一樣發動暴亂再去消滅它們?

  「光是聖潔的。」達索漢突然說,「聖光不能容許這種赤裸裸的褻瀆。」

  「我完全贊同王子殿下和賽丹的說法。」莫格萊尼點頭道,「公然褻瀆死者的行為不能被容忍。」

  兩位前輩的支援突然讓阿爾薩斯王子殿下又振奮了不少。他點點頭,然後怒目瞪著黑袍巫師。

  「我在馬瑞斯農場、黑木湖、森林哨塔和斯坦索姆見過那些亡靈,見到過它們的嗜血與兇殘。現在的一切,不過是這個死靈巫師的陰謀罷了!」

  他往黑袍巫師的大腿上重重地踢了一腳,迫使他跪倒在地,「說,該死的東西,你到底耍了什麼把戲!」

  莫格萊尼也揮舞著拳頭,把黑袍巫師揍得鼻青臉腫。「巫師,你是誰,到底有什麼陰謀!」

  然而無論他們怎麼拳腳相加,黑袍巫師卻始終一言不發。等到阿爾薩斯打得有些累了,他便命令他的副官馬維恩把這個血肉模糊的死靈巫師拖走。

  「加丁先生!」吉安娜尖叫道。「別殺了他!」

  「現在就殺了他?」達索漢說,「那太便宜他了!我們要讓這個死靈巫師接受正義的審判!」

  「我的死.......不算什麼。」加丁的眉毛擰成一團,艱難地吞咽著,「保護好您的子民.......女王陛下。」

  「把我也抓走吧。」此前一直躲藏在人群中的坎雷薩德主動站出來說,「我叫坎雷薩德,是一名術士、邪能使用者,還是前夜色鎮公爵艾爾羅·埃伯洛克的侄兒。」

  「坎雷薩德先生!」吉安娜大聲喊道。

  「尊敬的女士,」坎雷薩德苦笑著說,「這是我的命運。」

  薩薩里安根據長官的命令走上前來,用繩子縛住術士的雙手,還往他嘴裡塞了點東西——這個時代的人們相信堵住施法者的嘴就能阻止他們施法。在押解坎雷薩德離開前,少尉神色古怪地瞥了普羅德摩爾女士一眼。只有聖光才知道,這位「洛丹倫未來的王后」究竟還有多少秘密瞞著他們。

  此時,儘管術士和死靈法師都已經被拖走了,阿爾薩斯王子狠狠出了一口惡氣,但問題仍然沒有得到解決。但不管加文拉德、莫格萊尼、達索漢等人如何爭論,烏瑟爾爵士卻始終一言不發。

  終於,阿爾薩斯厭倦了無休止的爭吵。他轉向烏瑟爾,不再理會加文拉德和吉安娜。

  「烏瑟爾勳爵,作為未來的國王,我命令你淨化這片森林!」

  烏瑟爾仍然保持著沉默,不置可否,誰也不知道光明使者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他既沒有馬上忠實地執行命令,也沒有反駁阿爾薩斯,提醒他尊重前輩。

  「這是一個騙局,邪惡的術士與狡詐的死靈巫師精心設計的騙局。」洛丹倫王室的魔法顧問開口說,他儘量讓自己的話聽上去誰也不得罪。「你們不能夠被表象所欺騙。我可以非常明確地說,這些人身上全都有著可怕的魔法。只要那個死靈巫師動動手指,他們的『自由意志』就會徹底消失,然後完全淪為無腦的怪物。」

  「弗里德里希教授!」站在屋頂的吉安娜大聲說,試圖阻止這條該死的毒蛇的胡言亂語,但烏瑟爾勳爵對年輕教授的話卻非常認真。他立刻問:「你能確定嗎,弗里德里希顧問?」

  「我已經完全識破了他們的陰謀。」費利克斯說,「他們只是企圖用這種方式來矇混過關,騙取聖光的仁慈與同情,這樣他們就能合法地活動,在各地擴大不死者的規模。這樣,等到一個完美的時機出現,他們就能在全洛丹倫同時發難,人民就危險了!」

  我也完全識破了你的陰謀,教授。一個念頭突然在吉安娜腦海中閃過。你只是企圖矇混過關,騙取聖光的仁慈與同情,這樣你就能合法地活動,擴大雅各賓派的規模。這樣,等到一個完美的時機出現,你就能在洛丹倫各地同時掀起叛亂,王國就危險了!

  「可是.......」烏瑟爾仍然有些猶豫不決,「這些孩子.......」

  光明使者放下了手中的戰錘,繞過了強硬的莫格萊尼與達索漢,來到了一個跪在地上的孩子的身邊,一把將他抱在懷中,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和溫度。

  他非常確定,這個孩子,是活著的。

  「求求您,老爺爺。」男孩睜大了清澈的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烏瑟爾。「我不要爸爸死。」

  光明使者嘆了口氣,轉身注視著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希望魔法顧問能拿出讓他滿意的答案。

  「我們會撫養這些孩子的。」他回答說,「我有一位兄弟,他非常善於照顧孤兒。」

  吉安娜屏息凝神地聽著,她知道這個「兄弟」指的就是棕頭髮。

  烏瑟爾聞言點了點頭,「那麼,有勞了。現在就把孩子們帶走吧。讓他們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那太殘忍了。」

  吉安娜覺得頭暈心慌。他們真的要這麼幹。他們要開進所有的農場,然後砍倒銀松森林裡每個擁有自由意志、熱愛自己家人的男男女女——這只是因為他們的平靜生活,褻瀆了那可笑又可悲的「聖光」!

  只是因為這個!

  她站立不穩,緊緊扶著牆壁邊緣。

  「阿爾薩斯,你們不能這樣——」

  「吉安娜?」阿爾薩斯站在牆下,朝著她伸出了手。聲音誠摯,還有一點惶然。

  一句呼喚勝過千言萬語,既是詢問又是懇求。她盯著阿爾薩斯的手,想著這隻手曾經溫暖的緊握她的手,曾經撫慰她,曾經輕放在傷者身上,散放出療救之光。

  但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了阿爾薩斯身後弗里德里希教授那冷漠無情的面容。她像小鳥遇到毒蛇般凍結住了——她不能握住這隻手。

  「我不能,阿爾薩斯。」吉安娜的聲音可怕地顫抖著,扭曲著。「我不能看著你這麼做。」

  一想到他接下來會做的一切,吉安娜便無法繼續看著他,淚水盈滿了眼眶。她強忍著低下頭,為自己開啟了一道通向紫羅蘭城堡的傳送門,接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爾薩斯臉上的鎮定徹底崩潰了。他的震驚無從遮擋,痛苦與難以置信顯露無遺。

  然而就在這時,一雙手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洛丹倫王子側過身去,發現是弗里德里希教授。教授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而堅定地對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