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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位公主最好的歸宿是

  洛丹倫魔法顧問的桌子上擺放著個金屬蟋蟀似的東西,它內建了一個雖然普通但卻很有用的法術——可以防止外面聽到房間裡的聲音,並確保不存在監視裝置。

  「教授,這是凱爾薩斯王子交給你的一封信。」

  正在閱讀芬塔拉斯歷史學著作的費利克斯點了點頭,從他的學徒瑪理莎·杜派格的手中將其接了過來,然後拆開簡要地閱讀了一番。

  這封蓋著紫印的信的措辭非常優雅,但它仍然明白無誤地流露出強烈的挫敗感,並清晰地表達了精靈王子對教授的抗議。凱爾薩斯殿下抱怨道,明明是他先邀請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的,可是教授卻最終選擇為那個該死的洛丹倫黃毛擔任顧問。

  惱怒的王子殿下需要一個解釋。

  可能這只是因為我們暫時沒有將你的老父親從王位上趕下來的計劃,教授想到。

  於是他便念出一道咒語,很快一支羽毛筆便從從一旁的框裡飛了出來,蘸了蘸墨斗里的章魚墨,接著在旁邊的空白羊皮紙上書寫教授的回信,並表達他不想被捲入銀月議會政治漩渦的擔憂。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位怒氣沖沖的金髮女法師出現在了他的辦公室門口,而且並沒有觸動到洛丹倫王宮的預警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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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然,她有著這座王宮防護結界的許可權。

  「你來這幹什麼,普羅德摩爾女士?」教授不高興地問,連頭都沒抬。「我現在很忙,而且我以為你應該和阿爾薩斯王子呆在一起——」

  「教授,您到這裡來,究竟懷著怎樣的用心?」吉安娜反問,說「您」這個詞的語氣冷若冰霜。

  在舊通用語中,「您」這個詞語往往表達一種冷漠的客套,彷佛永遠都隔了一層紗。當然,在雅各賓協會編纂的新話中去掉了這一用法——雅各賓派認為,熱情洋溢的勞動者不需要這種虛偽的客套。

  但顯然,吉安娜說的是舊通用語。

  費利克斯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目光注視著面前的女法師。他知道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有些事情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只不過或許是幾年以後才會支付。

  阿爾薩斯·米奈希爾是一個較真的人,但他的優點是腦子進了聖光,不太聰明,因此很容易就能糊弄過去;

  羅寧非常聰明,但他的優點是不怎麼較真,因此他也不會對教授刨根問底。羅寧知道自己最好不要知道得太多,那樣下去就不體面了。

  而至于吉安娜,不幸地是,兩個缺點她都占了。

  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非常致命的缺點——她的記憶力還非常好,甚至可以做到過目不忘,見到過的一切全都牢記於心,這下事情就變得更糟糕了。

  既然已經決定了要在洛丹倫開展工作,那麼很多事情根本瞞不過她。

  「我觀察了你們的組織幾天。」吉安娜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雅各賓協會的那位索羅斯·萊特芬格先生,實際上就是那次帶著我們參觀月溪鎮福利院的迪菲亞兄弟會副會長『棕頭髮』吧。」

  「是的。」

  吉安娜有些驚訝,她沒想到教授居然這麼坦誠地就承認了。不過,這種坦誠很快便轉變為加倍的憤怒。

  冰冷的憤怒。

  「那次月溪鎮之旅,一切都在您的計劃之中,對吧?」吉安娜的語氣愈發充滿寒意,費利克斯有些懷疑房間內的水汽都將被凝結成冰。「您精心地策劃了這一切,目的就是——」

  「有一點必須指出,你在艾爾文森林裡見到的一切並不是我策劃的。」費利克斯平靜地回答說,「那完全仰仗於瓦里安國王陛下忠誠部下們的本色出演。但到了西部荒野之後.......是的,無論是參觀賈森農場,還是帶你參觀月溪鎮,全都是我安排好的。不過,那些身心受到了摧殘的童工們確實來自伯拉勒斯的艾什凡工廠,這我們並沒有欺騙你。約瑟夫也確實因為挽救這些童工而遭到了普羅德摩爾海軍部的通緝——」

  「你居然還有臉提他!」吉安娜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彷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

  她又回想起了當初,自己給自己腦補了一出怎樣的正能量戲劇:

  江洋大盜凱特琳·魯因勾結她那邪惡的海盜同夥,盜竊了肯瑞托議會的礦石,並嫁禍給了弱小、可憐又無助的石匠工會成員約瑟夫先生,甚至還利用她父親六人議會大法師的身份,對辛辛苦苦勞動的約瑟夫先生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打壓,讓正義得不到伸張。

  面對這種不公而黑暗的社會現實,心地善良的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必須挺身而出,匡扶正義,幫助約瑟夫先生奪回他應有的一切——

  結果事實證明他們實際上是一夥的,可憐的小女孩,一道低語悄悄地對她說。這一切都不過是你的自我感動罷了。

  善良的吉安娜·普羅德摩爾?愚蠢的吉安娜·普羅德摩爾!我真傻,真的。

  「約瑟夫,還有凱特琳·魯因,他們都只是在根據你的指令行事而已,而目的就是欺騙我,騙取我的同情。」吉安娜突然笑出了聲,雙手抓撓著自己的滿頭金髮,畫面和聲音都讓人有些毛骨悚然。「你們就這樣順利地盜竊了肯瑞托議會的礦石,更好地進行你們的陰謀。而且,我居然還讓洛蕾娜把那個卑鄙無恥的小賊從托爾達戈給放了出來,還放了他三次!」

  費利克斯沉默而平靜地注視著吉安娜。他什麼也沒說,而且確實沒什麼好說的。普羅德摩爾現在非常生氣,這可以理解。

  「您早就知道了。」吉安娜繼續說,「教授,其實您早就知道那位卡特拉娜·普瑞斯托的真實身份是一頭黑龍了,對不對?」

  她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踱步,「但是你很好地保守了這個秘密,什麼也不說,目的就是為了讓瓦里安在戰鬥英雄的授勳儀式上出醜!這樣,我的父親就會對他既失望又憤怒,暴風王國就再也得不到庫爾提拉斯的任何援助了。

  教授,我想,其他的事情也一定出自你的手筆吧。你還成功地讓達拉然、洛丹倫都先後放棄了暴風城,這樣你們就能成功地從瓦里安手裡奪走統治西部荒野的權力。」

  「我們沒有從瓦里安手裡奪走任何權力。」費利克斯說,「西部荒野長期以來處於無正腐的混亂狀態,魚人、強盜、河爪豺狼人、禿鷲、塵魔肆虐,而暴風王國沒有做任何事情來幫助他們擺脫困境——

  暴風城貴族議會將權力扔到了地上,而我們則只不過是撿了起來。

  在東威爾德同樣如此。洛丹倫王國對腐爛的貴族和官員毫無辦法,對邪教徒、黑木湖魚人與辛迪加土匪束手無策,而我們則走到了人們的中間。我們帶領他們,在原野和小鎮裡重塑了秩序,讓他們能夠確保自己的勞動成果不會被奪走。」

  吉安娜一怔,她有些動搖了。但就在這時,那個遙遠而友善的聲音再度出現。

  不要再相信他的任何謊言了,可憐的小吉安娜。他是「欺詐者」,是毒蛇,他的嘴裡絕不會有半句實話。他只會一次又一次地欺騙你,欺騙你的王子,以便為他和他的組織謀取更大的利益。

  「我要把這些告訴阿爾——不,我要告訴泰瑞納斯國王!」吉安娜突然威脅說,讓她的fatherinlaw來解決這個膽大包天、不知羞恥、毫無悔意的反賊或許是一個非常好的主意。「我要讓他下令抓捕——」

  「他早就知道了。泰瑞納斯國王早就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了。」費利克斯微笑著說,「無論從面積還是人口來看,暴風王國都是聯盟的第二大成員國。泰瑞納斯陛下非常驚訝,我們居然只用了短短一年時間就讓強大的瓦里安國王陷入到孤立無援的境地,並把他趕回到首都里去。

  老實說,他非常欣賞我,甚至打算讓我來接替烏瑟爾勳爵擔任洛丹倫王國的下一任國王之手。不過我對此不感興趣,於是便拒絕了。」

  「你,你——」吉安娜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該怎麼辦呢?去告訴阿爾薩斯嗎?

  不,她知道,他永遠都聽不進她的話,他只會認為這位該死的「弗里德里希教授」是一個可靠的朋友和顧問,能夠幫助他解決問題,度過難關。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教授一直靜靜地蟄伏著,就像一條真正的毒蛇那樣,等待一個絕佳的機會,朝著他的獵物迅猛出擊。

  他會背叛你的王子。

  吉安娜眨了眨眼睛,什麼?

  他們會背叛他。等到泰瑞納斯國王和烏瑟爾勳爵故去,你的王子就將會是第一個被抓的。他們會對他進行嚴密的監管,往他的嘴裡灌下藥劑,不讓他休息,折磨他的身體和靈魂,最終在王宮的地下室里殺了他。

  吉安娜渾身發抖,恐懼頓時充斥著她的全身。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瘋狂地在弗里德里希教授的身上掃視,臉色也變得越來越難看。

  你必須採取行動,吉安娜。你得掌握更多的魔法學識和更強大的力量,只有這樣你才能保護好你的王子。

  「普羅德摩爾,」費利克斯注意到了她的異常,「你究竟要幹什麼?」

  「要問幹什麼的是我。」她低聲說。「教授,你要對我的.......你要對我的王子做什麼?!」

  「阿爾薩斯老弟是雅各賓協會的成員,我們不會對他做什麼。」費利克斯說。「而且我就這麼直截了當地說了吧,儘管你已經和他訂婚了,但我認為你們不合適。」

  「什麼?!」

  「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就像是一團火一樣。」費利克斯說,「他總是對身邊的人保持著火一般的溫暖和熱情,永遠都對自己所要做的事情抱有火一樣的執著,而且他也像一團火那樣,急躁、衝動、易怒,有時他過分的熱情可能會燃盡一切。

  而你不一樣,你就像是霜。不管發生任何事,你永遠都比他更聰明、更冷靜、更理性、更堅韌、更克制。

  即便你認為我欺騙了你,但你依然能站在面前好好地與我對話,而不是直接襲擊我。阿爾薩斯就做不到這一點,同樣的情況下他只會憤怒地揮舞武器。

  在面對一些不好的事情時,阿爾薩斯會對造成不幸的罪魁禍首充滿深深的仇恨,像火一樣憤怒;而你則更傾向於對遭受不幸的無辜之人報以濃濃的同情,像霜一般哀傷。

  我倒是挺好奇,如果你們真結婚了,以後不知道會吵多少架,因為你們的觀念並不一致,例如你們對獸人的看法就完全不同。

  如果你想和他長久,要麼他的火融化你的霜,要麼你的霜熄滅他的火,總得有人妥協,但我以為你們似乎都不是能輕易選擇妥協的人。

  好吧,現在離開我的辦公室,普羅德摩爾。」教授露出了意義不明的微笑,「我先提前祝你幾個月後新婚快樂。」

  教授胸有成竹,他表現得就好像.......一切已經勝券在握。吉安娜驚訝地說不出話來,轉身離開了魔法顧問的辦公室,她感到自己的腦子非常混亂。

  從某種意義上,她意識到教授是對的。

  她的王子對自己的安全和身邊的人總是這樣魯莽而粗心,總是容易被來歷不明的人所欺騙,盲目地對對方報以熱情和信任。

  是的,吉安娜。他的決定總是錯誤的,所以你決不能向他妥協。而且正因如此,他也保護不好他自己,只有你才能保護他。

  你得變得強大,你得成為一位女王,你得讓他向你妥協,讓他服從於你,這樣你才能拯救他免於遭受那可悲的命運。

  王后是需要服從於國王的,但吉安娜決不能服從阿爾薩斯,她知道自己總是比他更理性,更冷靜,更明智。

  是的,對於一位公主殿下而言,最好的歸宿絕不是成為一國王后,而應該是——

  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