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軍團再臨版本以前,阿爾薩斯、伊利丹和希爾瓦娜斯一直是最受歡迎的三個角色,而吉安娜則非常不受歡迎。
在中文網際網路上,她被稱作「吉婊」,在英文網際網路上則被稱作「jainaproudwhore」(bitch有時可以用於和女性熟人朋友開玩笑,whore才是罵人的話),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她是徹頭徹尾的NPC,沒有感情的劇情推動機器。
戴琳和瓦里安有著諸多的相似之處:戴琳和瓦里安的至親都死在了獸人手裡,他們都是戰爭英雄、鷹派,主張毫不妥協地與部落鬥爭,政治上不太成熟,容易把中間派推向對面,等等。
戴琳決心要在杜隆塔爾和部落決一死戰,瓦里安也決心在幽暗城和薩爾一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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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琳是吉安娜的親爹,而瓦里安只是普通朋友。
但是當戴琳和瓦里安上頭了的時候,吉安娜選擇幫助薩爾摧毀戴琳的艦隊,並在最後時刻眼睜睜地看著戴琳去死,另一方面卻在瓦里安和薩爾即將打起來時,及時地把瓦里安從幽暗城傳送走了。
她救了一個普通朋友,卻不救自己的父親,偏偏這還很難從她的性格、經歷上找原因。
唯一的原因就是:編劇需要戴琳作為死硬派軍國分子死去,同時需要瓦里安作為偉光正的至高王活著。所以吉安娜不能救戴琳,但卻必須救瓦里安。
說白了,編劇沒有把吉安娜當人,她是一個只能圍繞著官方指定男主角薩爾、瓦里安轉的NPC,連救一下親爹都做不到。
還有斯坦索姆之後和麥迪文的會面。
麥迪文說「你的王子在寒冷的北方只能找到死亡」,然後吉安娜的反應是,哦,知道了。
以我自己的親身經歷作為對比吧:大一暑假要求進行一次社會實踐活動,我和幾個同學就聯絡了四川西部山區的一所中學,暑假幫他們上課,學生自願參加。
我的女友當時正帶著她的爸媽在哈爾濱度假,然後她在新聞上看到我所在的鎮發生了山洪泥石流,學校斷電了我手機沒電聯絡不上,於是她訂了一張高鐵票趕了過來。
其實我屁事沒有,那天晚上又沒風扇,熱得難受,好不容易才睡著,結果半夜被宿管大媽給叫醒了,「清華小老師,有人找你」。
一開始我氣炸了,然後才發現是她來了。接著她開始一直哭......
哪怕知道一個普通朋友快要死了都不應該如此冷漠,更何況戀人?但你說吉安娜冷漠吧,最後她又對舊情念念不忘,甚至還跑到印象大廳里去見巫妖王。
我的評價是早幹嘛去了。如果她選擇去諾森德,燒船的時候倆人肯定會意見不合吵一架,然後阿爾薩斯就會被傳回王城讓老爹嚴加看管,穆拉丁和國王特使自然會帶領軍隊返航。
只能說因為編劇需要阿爾薩斯墮落,所以他周圍的人就得集體降智,不能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給予他幫助。
在BFA版本的時候,吉安娜才有了正常人的待遇,不再是「推動劇情的無腦NPC」,她的行為終於開始有自己的一套邏輯,但這時候希爾瓦娜斯又變NPC了。
4.0版本的時候希爾瓦娜斯也在使用瘟疫攻擊南海鎮、吉爾尼斯,並拉人變成亡靈,但那時她的行為確實是符合邏輯、符合自身利益的,而不是8.0的瘋子。
很多爽文都有一個特點:只有主角才是人,只有主角才有情感,其他角色都是無腦的NPC,連關心自己家人、關心自己利益都做不到,只會為主角的劇情服務。
關於這一點,《紅樓夢》中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情節:
小丫頭道:「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聲兒,只有倒氣的分兒了。」寶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子說:「一夜叫的是娘。」寶玉拭淚道:「還叫誰?」小丫頭子道:「沒有聽見叫別人了。」寶玉道:「你糊塗,想必沒有聽真。」
晴雯死前叫了一晚上的「娘」,這是紅樓夢;
假如寫晴雯死前叫了一晚上的「寶玉」,這是三流言情網文。
作為對比,高鶚續寫的黛玉之死:剛擦著,猛聽黛玉直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
這就是高鶚和曹雪芹之間的差距。
像我這種高考時候語文扣分比其他幾科加起來還多的人,自然不可能寫出什麼名著,但好歹也是有點追求的。
我不想濫用「作者的權力」。
什麼叫濫用作者的權力?就是作家根據自己的喜好,或者根據讀者的喜好,想當然地安排情節;想當然地塑造人物性格和行為;想當然地安排人物的人生軌跡和命運。這樣的網文太多了,甚至經典的小說也不能免俗。
比如,《三國演義》「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羅貫中因為他對諸葛亮的偏愛,就把諸葛亮寫「假」了。
通常認為,作家對自己筆下的人物有絕對的控制權,他愛怎麼寫就怎麼寫。
但是,一個有點追求的作家在寫作的過程中,會逐漸失去對筆下人物的控制:寫著寫著,他筆下的人物有了自己的思想、感情,有了自己的行為習慣和生活方式,作者再也無法控制筆下人物的人生軌跡和命運走向,而只能順其自然地把故事寫下去。
換句話說,這時候作家筆下的人物有了自己的生命,他活他的,作家反而只成了一個記錄者。
我這本書也出現了一些類似的情況:在我原本的故事大綱裡面,其實沒有坎雷薩德·埃伯洛克加入詛咒神教這回事,也沒有考慮過阿爾薩斯干涉暴風王國內戰。
因為我構思大綱是圍繞主角來的,所以當初只想到透過誣陷艾爾羅·埃伯洛克公爵,轉移暴風王國的注意力,為迪菲亞兄弟會爭取時間,我當時根本沒有考慮到伯父埃伯洛克公爵被當成反賊抓進監獄以後,坎雷薩德會怎麼樣。
但是當我寫到後面時,驚訝地發現,只要還把坎雷薩德當作一個活生生、有感情的人,他就只有投靠天災軍團一條路好走了。
我只能寫他投靠天災軍團。
阿爾薩斯同理。如果他對暴風王國的內戰不聞不問,一幅「瓦里安死活關我屁事」的態度,那他還是我們熟悉的阿爾薩斯嗎?這個經典人物的人設之一就是,管得了的事他要管,管不了的事他也想管,絕不會當一個甩手掌柜。
本書的女主我也選得非常謹慎,故意選了一個小三的私生女兒。她的生物學父親除了給她媽錢以外,從來不管她、不教育她,母親也充滿了對原配夫人凱薩琳·普羅德摩爾的嫉妒,而且還很雞娃。
因為只有這樣的原生家庭,主角幫助了她,她對主角有著超出尋常的依戀,才是合情合理的。
讓作家只作為一個旁觀者和記錄者,不干涉筆下主人公的生活,像紀錄片一樣講述他的故事,是很難的。就好比父母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溺愛他,給他最好的;也控制他,對他各種期盼——作家也會溺愛筆下的人物,給他各種主角光環,開金手指……
所以曹公為什麼是偉大的作家,他真的不濫用作者的權力,原原本本的記錄筆下人物的生活。
比如,賈寶玉就覺得,晴雯會叫的是自己,不肯接受現實,還說「你糊塗,想必沒有聽真。」
這是多少男人的虛榮心,總覺得自己會是中心,女孩子會圍著自己轉,臨死都不忘自己。可是曹雪芹沒有和賈寶玉一樣意淫,而是狠狠地抽了男主角賈寶玉一個嘴巴:別tm自作多情了,你再怎麼重要,也比不過人家的親媽!
而且,得知晴雯死了,死前直著脖子叫了一夜,賈寶玉想的不是她多麼可憐,死得多麼痛苦,而是「一夜叫的是誰」——親媽聽說女兒死得這麼慘只會掩面痛哭,根本不會在乎她叫的是誰。
短短几句,賈寶玉一個極度自戀、認為所有人都是NPC,應該圍繞他轉的公子哥兒形象躍然紙上。
當然,這麼寫,確實容易讓讀者不爽。畢竟許多讀者隱隱的小心思就是所有人都得無腦圍繞主角轉。但倘若因此覺得現實也是這樣,那就真的走遠了。
須知,神風特攻隊起飛後無線電通訊裝置是開著的,在基地的人員能清楚地聽到特攻隊員臨死前撕心裂肺的吼叫。特攻隊員會高聲痛罵那些讓他們去送死的將軍是混蛋,也會哭著喊媽媽,而真正高呼「天皇萬歲」的寥寥無幾。
我覺得,一部好的小說,不同角色的劇情在數量上可以有差異,主角的劇情當然比其他角色多。但每個角色在屬於自己的劇情中,都應該是自己的主角。
以上。我希望我不會把配角寫成N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