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理莎,用奧術飛彈攻擊這個標靶。」
達拉然實驗室中,年輕的迪菲亞女法師學徒亮白色的光球集中了標靶泛著淡紫色光芒的表面,卻不可抑止地偏轉了方向。
「對於奧術飛彈而言,它在自己的『自然座標系』中始終保持直線運動,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費利克斯向犧牲老工友的女兒解釋到,「但是我們已經用奧術的力量扭曲了空間,所以在三維空間中觀察,這發奧術飛彈在接觸到護盾後發生了偏轉。」
瑪理莎·杜派格點了點頭。她知道,這是對變化系魔法和防禦學派知識的一種綜合運用,技巧性很強。
「瑪理莎、莫加妮,你們已經在這裡學習了三個禮拜了,有什麼感想嗎?」
雖然在月溪鎮裡,瑪麗莎已經算是極具魔法天賦的人才了,但她在達拉然顯然什麼也不是。
「這裡的氛圍很......緊張,還有些窒息,鷹——弗里德里希老師。」
「所以你們也要更加努力才行。實際上,我希望你們能在學有所成之後,把更多的知識帶回到北荊棘谷去,」畢竟他們在達拉然的假身份是北荊棘穀人,「用魔法的手段幫助家鄉的勞動者,改進生產和生活的方式。」
注意到兩個小女孩緊張的神情,費利克斯很快換了副神情寬慰道:「不過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學習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還是要更多地注意勞逸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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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道凌冽的寒氣卻突然包裹了整個實驗室,甚至帶有一點淡淡的腐臭味道,這在芳香四溢、永遠如春的達拉然可一點也不常見。
費利克斯皺緊眉頭看向窗外,只見一名穿著紫羅蘭色法袍的法師正靜靜地站在窗邊,看上去有點面熟,但費利克斯卻一時間想不起來他究竟是誰。
「瑪理莎,莫加妮,你們先回去吧。」
待到兩名小學徒打發走了以後,費利克斯走出實驗室:「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最近從北地回到達拉然,聽說有一名年輕有為的講師很快就獲得了同事和眾多學生的一致認可,所以專程來拜訪一下。」來人微微鞠躬,散發出來的寒氣也隨之收斂了不少,但聲音依然非常沉悶,難怪在達拉然沒多少學徒喜歡他。
哪怕是求知若渴的小姑娘吉安娜·普羅德摩爾,也覺得這位大師的魔法寒氣逼人、有一股難聞的味道,不願意選他的課。
「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你好,鄙人克爾蘇加德。」
哪怕在暗影國度,克爾蘇加德都是一副骨頭架子的巫妖模樣,連個人形都沒有。而上次見到他時,費利克斯甚至還不是肯瑞托的一員,沒想到這位大佬也對他很感興趣。
「你好,克爾蘇加德大師。」費利克斯微笑著,平視這位未來很可能會成為大巫妖的人。
「根據最近傳出來的噱頭,在你的物種演化理論中,人類、矮人都是被神所創造出來的,而精靈不是。」克爾蘇加德開門見山地提出疑問,「但論文尚未發表,我很想知道,你的觀點到底有沒有可靠的論據?」
克爾蘇加德留給費利克斯的第一印象很不友好,一副情商不是很高的樣子。不過也對,要是他的情商高一點,也不至於被強行逐出達拉然了。
「當然有依據。」雖然從理論上講,此時論文尚未正式發表,費利克斯並沒有回應質疑的義務,但他還是打算好好地陪克爾蘇加德聊聊。
「大法師,首先我們應該明確一點:生物確實是在不斷演化的,而且這種演化的目的是更加適合生存的環境,因為不適應的生物難以存活。例如,長期在地下生活的狗頭人、生活在水邊的魚人都會演化出相應的特徵。」
「這不難理解。」
「這是我對太陽進行光譜分析的結果。」費利克斯拿出了一張倒「幾」字形的圖片,拍在了克爾蘇加德的面前,「我們可以注意到,太陽輻射的功率呈現出一種正偏態的分布。輻射功率隨頻率的增大而快速增加,達到峰值之後,再緩慢地減小至接近於0.」
「這又能說明什麼?」
「然後我對幾千個人類志願者和幾百名精靈志願者進行了光的敏感度測試。」費利克斯繼續說,「根據我的測試結果,人類志願者的眼睛幾乎對所有頻段的光波同等敏感,但精靈志願者截然不同。」
「他們的眼睛對某一頻段的光非常敏感,但卻對其他頻段的光波視而不見。也就是說,人類的『可見光』範圍比精靈要大得多。克爾蘇加德大師,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
克爾蘇加德起初還沒意識到「眼睛對光是否敏感」和他們討論的問題究竟有什麼關係,但很快便驚訝地問道:「難道說,那些奎爾多雷敏感的波段和太陽輻射強烈的波段相同?」
「沒錯,他們高度吻合。與此同時,我還用魚人、巨魔、豺狼人等物種進行了相同的測試,發現這些物種都具有相似的特徵:對太陽輻射強烈的光頻率敏感,對其他頻率的光不敏感。所以,我推斷他們都是在艾澤拉斯太陽的照耀下,自然演化出的物種。至於人類和矮人,他們......」
「弗里德里希,你還有沒有其他更多的論據可以支撐這個觀點?」克爾蘇加德非常激動,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考慮過問題。
「那些論據都在論文集中一一體現。」費利克斯攤了攤手,「它一共有十萬字,我將在下周公開發表——」
「可以讓我現在就先睹為快嗎?」克爾蘇加德非常急切,伸出雙手抓住了費利克斯的衣袖。老實說,他的態度和波瀾不驚的安東尼達斯形成了鮮明對比。
「好吧,克爾蘇加德大師。」一疊厚厚的羊皮紙放到了桌面上,「希望你能幫我的論文挑挑弊病。」
克爾蘇加德就像是飢餓的人撲在麵包上一般如痴如醉地閱讀著,甚至讓費利克斯一起錯過了飯點。直到最後,克爾蘇加德認真地比對著各項資料,終於提出了一點補充:
「弗里德里希,你可能還遺漏了一點。巨魔和精靈這兩個物種在諸多方面都表現出了較高的相似性,」克爾蘇加德平靜地說,「巨魔和精靈可能在進化上存在一定的親緣關係。我們甚至可以合理地推測,精靈是由巨魔演化而來的。你可以把這一點加到你的論文中去。」
克爾蘇加德顯然是一位實驗和數理統計方面的大師,這麼快就從浩如煙海的資料中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和資料之間的聯絡。
不過嘛,費利克斯是肯定不會把這一點加到論文中去的。
眾所周知,以凱爾薩斯王子為代表的奎爾多雷非常痛恨巨魔,羅寧也多少沾點耙耳朵,如果費利克斯敢直接寫「精靈是由巨魔進化而來的」,怕不是兩個好兄弟直接原地友盡變成仇人,而他在奎爾薩拉斯的聲望也會從中立光速變成敵對,這下高等精靈王國不得不出兵幫暴風城剿匪了。
雖然搞學術研究的人總是喜歡自稱持有「客觀、理性、中立」的立場,但越是智識階層社會地位高、受重視的國家,知識分子本身就越容易被捲入政治的洪流中,像達拉然這種由法師議會統治的國度更是如此。
如果不尊重「共識」,擅自挑戰政治正確,又沒有碾壓性的實力,很容易被政治的漩渦捲走——你不關心政治,政治自然會來關心你。
等什麼時候迪菲亞兄弟會擁有直接F2A一波帶走高等精靈實力、銀月城處於口徑『真理』攻擊的範圍中之時,他再從真理的高度指出這一點也不遲。
「抱歉克爾蘇加德大師,我恐怕這一點還缺乏資料支撐。」費利克斯禮貌地推辭道,「我們不能在不深入了解進化歷程的情況下往下論斷。」
「我倒是認為已經足夠了。」克爾蘇加德自顧自地說,「實際上,根據我的計算,我們至少有99.857%的機率,認為高等精靈和巨魔具有顯著的親緣關係,且進化的相關性高於90%。」
他接著揮了揮手,一道道計算式子便根據他的意念出現在了羊皮紙上。
「雖然我今年已經50歲了,但你看弗里德里希,我應該沒有算錯吧?」
計算當然沒有問題,因為費利克斯自己已經算過了。當然,他選擇的δ稍微大一些,對機率放鬆了要求,但因此算出來的相關性也高於90%。
不過,他可沒有勇氣和克爾蘇加德一起挑戰這一份政治正確,他沒這麼頭鐵。
「對不起,克爾蘇加德大師。我認為這個相關性還不夠高,沒有達到95%,不足以把它寫入到論文集中。如果您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再談一談別的話題嗎?」
「當然。」克爾蘇加德是一個非常追求嚴謹的人,他真的被費利克斯需要「95%相關性」給忽悠過去了。
「最近我們尊敬的安東尼達斯正在著重強調城市浮空專案的推進。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弗里德里希講師,你在浮空理論方面取得了不小的突破,對吧?老實說,我對這個也很感興趣。」
那倒確實,不然克爾蘇加德也不會整日呆在神奇的納克薩瑪斯中了。
「額,很慚愧,」費利克斯拒絕道,「我只是為這個專案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提供了幾個還算趁手的數學工具。更多具體的事情還是凱爾薩斯王子他們在做——」
但這時,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他分明注意到克爾蘇加德渾濁的眼睛中閃耀著點點光芒。
「好吧,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歡迎您來聽我的課,克爾蘇加德法師。」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明天也可以來聽一聽我的寒冰法術課,就當是回禮。」大法師笑笑走了,他的聲音聽上去非常冷,彷佛隱藏著什麼陰謀,但他的舉止卻具有極佳的教養和風度。
「好了,瑪理莎,你可以出來了。」
「對不起,費——弗里德里希老師。」好奇的瑪理莎沒走,她一直躲藏在後門的角落中悄悄地偷聽著,「這位叫做克爾蘇加德的法師好像不怎麼受歡迎的樣子。你也應該察覺到了,他的魔法有一股難聞的味道。或許......或許我們最好和他保持距離,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瑪理莎,我不認為在背後非議別人是一個好的習慣。你和莫加妮在這裡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學習,而非過多關注小道訊息,明白了嗎?」
「嗯,我知道了。」
第二天,費利克斯卻遲到了。當他趕到的時候,早八的課已經開始了。
在這間寬敞的教室里,到處都泛著積雪和寒冰。柔和的陽光透過東南的幾扇窗戶,穿過空蕩蕩的教室,顯得桌面上的冰雕晶瑩剔透。
天花板下懸掛著六盞魔法燈,顯得教室更加空曠了。
台下空無一人,但克爾蘇加德依然在講台上講得激情飛揚。
「.......關於這一點,魔法學界目前一共有二十四個猜想。經過五年時間的實驗,我基本可以確定其中十五個是荒謬的,這些猜想以及證明它們錯誤的方式將在實驗課上展示,現在我只講那九個有可能正確的理論......」
「......這是寒冰法術和懸空理論的一個結合應用,我們接下來再演示一遍.......」
他明顯沒有注意到費利克斯的到來,依然在自顧自地講解著:「這種辦法可以使身材瘦弱之人的身軀懸空,但是它在面對具有一定質量的大型物體時卻遭遇了困難......」
這間教室後排的角落裡安放著一個書架,上面有不少相關的書籍。費利克斯這才注意到,和火焰、寒冰術、統計學有關的不少書籍上,都有著克爾蘇加德的署名。
於是,他隨手拿起幾本嶄新的奧術書籍翻閱了起來。
「.......大法師梅特爾於阿拉索歷2206年自殺身亡,他畢生的大部分時光都在從事統計學的研究工作。繼續這項工作的曼弗雷德同樣於阿拉索歷2365年自殺身亡。但我們不能據此得出『研究統計學的人群自殺率高』的結論,因為這個樣本數量太少了,如果選擇一個較高的置信水平,那麼置信區間將會非常寬,沒有任何說服力。同學們,現在輪到我們來研究統計學了.......」
「......如果你依然對寒冰變化的奧妙將信將疑,那麼不要放棄,還是堅持學習下去吧,或許有一天,你也能自信地拍打著胸脯說,這本魔法書的編者還欠費功夫。也許你不僅會欣賞奧術的文化,還會希望加入這場關乎人類心智的最偉大的冒險.......」
「.......請記住,真理的殿堂中,沒有詭辯者的位置。
根據前面的學習,我們已經知道,大法師納塔爾經過多年的研究,得出了『閃電在本質上是一種火元素形式』的結論。但是,納塔爾的對手,洛丹倫王室御用魔法師喬納斯卻認為閃電的本質是風元素。
為此,當時的洛丹倫國王頒布了一道王室敕令,要求洛丹倫重要建築的頂端應當透過防備風元素的方式來避雷,他荒唐的決定引起了一定程度的混亂,就連王宮也在一場裹挾著閃電的狂風過後著火了。
雖然尊貴的國王陛下企圖使用王室法令來改變自然法則,但據我所知,他沒有成功.......」
在短暫的翻閱後,費利克斯把這幾本書放回了書架。他再次細細地打量著這間空蕩蕩的教室,還有講台上講解得非常認真、非常細緻的克爾蘇加德,突然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下課了,坐在角落裡的費利克斯終於引起了克爾蘇加德的注意。他握著法杖,快步向圖書角走來。
「弗里德里希講師,你如約來了。」
費利克斯點點頭:「克爾蘇加德大師,您講得很好,真的很好。謝謝你。」
「不,應該是我謝謝你。」克爾蘇加德真摯地說,「我希望弗里德里希法師下節課還來參加。」
「一定會的。」費利克斯點頭離去,「我也歡迎克爾蘇加德大師去聽我的數學課。」
克爾蘇加德是孤獨的,不被理解的。
克爾蘇加德的組織水平很高,不然也無法培養出詛咒教派這樣的怪物;
但同時他的政治鬥爭水平又很低,不然他也不會被導師從達拉然趕走。相反,如果他能有艾薩克·牛頓爵爺的段位,安斯雷姆、德蘭登、茉德拉這些人都得輪流站起來給他敬酒。
這種心思單純、水平高超的人才正是兄弟會所需要的。
或許他在達拉然深受排擠,不過費利克斯相信西部荒野一定會有屬於克爾蘇加德的舞台,更別提范克里夫的好友克拉文·摩特維克也一定非常歡迎這位大師的加入。
第二次課依舊如故,除了年輕講師以外,沒有任何一個人參加,只不過費利克斯這次坐在了前排。克爾蘇加德依然和一萬個昨天那樣,用他那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講課,上著只有兩個人的課堂,而教室的四周布滿了火焰或冰霜。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同樣,費利克斯的數學課上也多了一個特殊的旁聽者。有些慕名而來的學生為此向費利克斯抗議,認為弗里德里希講師不應該把一個精神如此陰寒的大法師放進自己的課堂。
對此,費利克斯只是淡淡地回應:「我無權拒絕克爾蘇加德法師進來旁聽,但是您卻有權選擇離開。」
學生悻悻而歸。
「弗里德里希,我發現你並不怎麼在乎這些學生的目光。」下課所有學生散盡後,孤僻的中年法師依靠著法杖終於提出了一個無關魔法的話題。
「因為我們不應該對任何知識帶有偏見。」